楚宣王芈良夫煩悶極了,一日數次問侍臣,“江乙大夫回來沒有啦?”
中大夫江乙到魏國齊國去了。
他是楚宣王的秘使,已經派出去三個月了還沒有回音,楚宣王如何不着急?六國逢澤會盟後,莊嚴的誓言與盟約都莫名其妙的瓦解了,非但合兵攻秦做了泥牛入海,連瓜分小國都無法兌現。
按照芈良夫原先的盤算,滅秦之心除了齊國,那國都比楚國猴兒急。
所以他回到郢都後竟是穩如泰山,既不整訓兵馬,也不積極聯絡,隻是派出了三名親信武士潛入武關探聽秦國動靜,準備坐收漁利。
芈良夫素來自負,覺得自己是曆代楚王中最英明的一個,遠遠勝過先祖。
他們打打殺殺的折騰了幾百年,楚國還是楚國,中原還是中原,楚國連淮水都不能越過。
隻有他運籌帷幄,兵不血刃,就以天下第二強國的身份參與了六國會盟,而且将毫不費力的拿到幾百裡土地,将楚國一舉推進到大河南北。
這種功業誰堪比拟?楚莊王一鳴驚人,用十幾萬具屍體換回來的也不過是三年霸主、百裡土地而已。
祖父楚悼王殚精竭慮,任用吳起變法,犧牲朝局穩定換來強兵富國,也不過是個中原不敢來犯的格局,又能如何?芈良夫經常為先祖們的蠢笨感到滑稽可笑,覺得他們實在是錯失了楚國許多好機會,不夠大國王者的風範。
芈良夫應對天下的策略是:不做老大,隻做老二;不圖虛名,唯求實利!誰做戰國老大,誰就是衆矢之的,誰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精力國力,去面對所有想算計你蠶食你削弱你吃掉你的天下諸侯,實在是坐在燎爐火盆上一般。
如此傻事,楚國能做麼?坐定老二,則可左右逢源。
老大有的好處,老二必定不能少,老大有的風險,老二卻絲毫沒有,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借天下衆力挾制老大,得到比老大更多的好處!
天下紛争,鹿走無主。
那些庸常的君王僅僅注目于肥鹿而無法顧及左右,他們如何能象芈良夫,看得如此深徹?
芈良夫很是為自己自豪了一陣子。
他對大臣們說,他的大策是從老子那兒來的,“老子,老子你們知道麼?我大楚國的聖人啦!你們都給我好好讀《老子》,每人一百遍。
讀完了,才有議論國事的資格。
知道啦?”從那兒以後,吟誦《老子》的悠揚聲音便彌漫了宮廷内外,君臣議事,老子的典籍也頻繁出現。
“不尚賢,為無為”,“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顫顫兢兢,如履薄冰”,“治大國若烹小鮮”等等等等,便成了終日嗡嗡哼哼的朝堂樂章。
有一天,芈良夫和三名宮女狎玩兒,被一個老臣撞上,給他大誦了一段佶屈聱牙的東西來勸谏:“歸根曰靜,是謂複命。
複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做兇。
知常容,容乃公。
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
沒身不殆。
”芈良夫聽得雲山霧罩,“你?你念得什麼東西?啁啾鳥語啦!”老臣憤然亢聲,“我王啊,這是《老子》教誨,何能是啁啾鳥語?莫要污了聖人啊!”芈良夫竟是大為狼狽,從來沒認真讀過一遍《老子》的他,如何知道這是老子?不由惱羞成怒,大喝一聲,“你讀得不是地方啦!女人面前,讀《老子》聖典,玷污聖人啦!”
從此,宮廷中吟誦《老子》的哼哼嗡嗡,便嘎然而止了。
楚宣王肥大的身軀旁永遠蜷伏着兩個豔麗的侍女,誰敢玷污聖人呢?
倏忽十年,楚宣王越來越覺得窩囊。
坐收漁利沒得成,想吞幾個蝦米小國吧,卻竟受到魏國齊國的威脅,隻好不情願的縮回了手腳。
“天下老二”做得竟是沒人理睬,連自己都覺得大是乏味。
做國王二十多年了,《老子》大策竟是遲遲不得伸展。
全部心志,原本都傾注在六國會盟所能撈到的實利和名位上,如今竟成了竹籃打水,顔面何存啦?雖然他還是那麼豁達,心事卻越來越重,本來就肥碩的身子,也就更加肥碩,如同楚國水田裡的老水牛,整日呼哧呼哧的大喘息,分不清是熱的還是累的。
幾個月前的一天,芈良夫苦思無計,就壓在打扇的侍女身上睡着了。
朦胧之中,忽然心動,頓覺靈光一閃,一個奇妙的主意浮上心頭。
仔細琢磨,竟大是得意,愈發覺得這是天意,是振興“天下老二”威風的一道奇策!不禁拍着侍女的細軟腰身哈哈大笑,吩咐内侍立即将中大夫江乙宣來,竟秘商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江乙就辚辚北上了。
江乙的秘密使命,是尋找兩個天下聞名的星象家——甘德和石申。
甘德、石申是兩個神秘的靈慧隐士,卻與巫師占蔔、陰陽五行、堪輿之術等神秘流派絲毫無染。
他們是“究天人之際”的淵深學派,是上天隐藏在塵世的眼睛,也是人世體察天機的異能之士。
在春秋戰國,以“天”為直接對象的學派有兩個,一個叫“占候家”,一個叫“星象家”。
占候,就是以天地氣象的變化預測人間禍福,雲氣、風勢、日色、虹挂、霧象、電光、雷聲、海潮、月暈、塵土、陰霾等等等等,都是占候家觀測玄機的對象。
星象家也叫占星家,就是以天上星辰的變化,預測人事國運的學問家。
自夏商周三代開始,國王通常有兩個固定的官身預測家,一個是卦蔔的巫師,另一個就是占星的星象家。
其餘諸如陰陽家、堪輿家等,則都是一事一招,極少有朝臣資格。
兩者相比,蔔卦較為流行易懂,尤其在周文王演繹八卦和孔夫子撰寫爻辭之後,等閑士子也對蔔卦有所了解,卦蔔的結果對國人的心理威懾和影響力也就日漸減弱了。
相反,星象家卻始終保持着他們曲高和寡的神秘,等閑學問家是無法窺其奧秘的,國人庶民更是難知萬一。
這種狀态竟一直保持了四千餘年。
後來的魏晉時期,有個最著名的天才星象家叫管辂,他隻活了四十八歲,官至少府丞。
他少年時師從著名易家郭恩,先修《周易》,後修星象。
觀天之時,管辂常通夜不眠,往往有驚人的論斷,連老師也不能理解。
一年之後,老師郭恩反倒常常求教于管辂,慨然歎息,“聞君至論,忘我笃疾!竟何至此?”管辂灑脫笑答:“此非修習之功,乃吾之天分也。
”四十歲時,其弟管辰請求随管辂學習星象之學。
管辂正色答:“此道,非至精不能見其數,非至妙不能窺其道。
皆由無才,不由無書也。
孝經詩論,足為三公。
無用知之也!”
正因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