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牛車,都穿着簡樸的布衣,仿佛一群老農夫來趕大市。
宮門右将大皺眉頭,趕緊命令軍士找來一車麥草,鋪在一大片藍田玉地磚上,讓牛車停放。
這牛憨厚邋遢,不象馬那麼矜持自尊,想拉就拉,想尿就尿,誰也拿它沒轍。
秦國新法,村口道邊尚且嚴禁棄灰(倒垃圾),何況宮前廣場?要在尋常之日,這破爛牛車是絕然不許駛進宮前車馬場的。
因為秦國官員坐牛車的日子早已經過去了,想在鹹陽城内找一輛牛車,還真得費點兒工夫。
可是這些世族大老們非但人人一輛牛車,而且還都那麼破爛不堪,都由一頭有氣無力的老牛拉着,貨真價實的老牛破車!也真難為他們一番搜尋老牛破車的工夫了。
如此特異之舉,顯然是有備而來,宮門右将如何敢去攔擋?
趕得卯時,世族元老們居然齊刷刷準點來到。
怪異的是,老太師甘龍非但包裹得嚴嚴實實,兩隻護耳,一方面紗,還有數十名重甲武士護衛在牛車四周!随後的太廟令杜摯、客卿趙良,也是兩隻大大的護耳,一隊簇擁的衛士!這一奇觀,非但令宮門守軍大為驚訝,連世族老臣們也議論紛紛。
宮門右将連忙上前,恭敬的申明,衛士不能停留在宮前廣場,必須開到廣場外的大街上去。
杜摯卻紅着臉吼叫,“鹹陽刺客橫行!衛士走了,你能保我等安然無恙?!”右将拱手道:“太廟令差矣。
國有律法,宮有成規,守軍重重,何來刺客?”杜摯惱怒,“守軍重重?頂鳥用!你看看!”一把扯下護耳,赫然露出沒有耳朵的圓柱頭,“還有老太師!還有客卿!都沒了耳朵鼻子!商鞅的刺客橫行不法,你的守軍哪裡去了?!”
一通吼叫,世族元老們盡皆大驚失色,面面相觀,人人眼中閃出困惑驚懼。
右将不再多說,隻好讓三人的衛隊停在大殿外十餘丈外,方才罷了。
正在此時,恰逢國尉車英的轺車趕到,見狀高聲問:“宮前廣場,何來私家衛隊?”
右将大步上前,将情形簡略禀報一遍,車英驟然變色,“朗朗乾坤,誰敢公然蔑視大秦國法?全數趕出廣場!否則,立殺不赦!”右将本來就對此事惱火,現下有國尉命令,膽氣頓生,一聲大喝:“繳下兵器!趕出廣場!”殿外三百甲士一聲雷鳴般呼應,包圍了三人的小衛隊,不由分說便扯下了衛隊兵器……
杜摯目瞪口呆,趙良面色蒼白,甘龍揮揮手,“走吧走吧。
”衛隊便灰溜溜的出了廣場。
景監是最後一個進殿的。
他一進來,就引起哄嗡一片議論——原來特身後竟跟着鹹陽令王轼!世族元老們這一驚非同小可,王轼本來已經軟禁,雖未削職,卻已經被嬴虔舊人掌了城防,鹹陽民治則由客卿趙良兼同過問,他如何便能解禁?此人乃商鞅死黨,梗直激烈,國君放他出來何意?
衆人哄嗡中,甘龍隻是暗自冷笑。
他知道,這肯定是景監死請,國君不得已放出王轼的,貌似公允,落得“兩方共同論罪定刑”的名義罷了,沒甚大不了。
越是如此,越說明國君殺商鞅之心已定,這隻是最後一場掩人耳目的博戲罷了,無關大局。
甘龍心思已定,站起來向景監一拱手,“上大夫,奉國君之命,你我共主朝會,當可開始也。
”隻是臉上戴着面紗,耳朵裹着棉套,聲音嘶啞咕哝,沒人聽得清楚。
景監淡然道:“可也。
老太師開宗明義吧。
”
“諸位同僚,”甘龍的身子和聲音一起顫抖着,樣子頗為滑稽,有人便竊竊發笑。
甘龍不理不睬,徑自高聲訴說,“商鞅大罪下獄,我等奉國君之命,論罪定刑。
有罪無刑,朝野不安。
請諸公放言,老夫與上大夫,當如實奏報。
”
不待景監開口,杜摯便搶出班外,憤然高聲道:“商鞅乃竊國殘民之大盜,欺祖改制之元兇,專權謀逆之首惡,亂國亂俗之魔障!老太師日前當殿指控商鞅十大罪惡,字字入骨,當為論罪定刑之根本!此謂死有餘辜也。
”
一陣哈哈大笑,須發散亂的王轼從座中霍然站起,戢指杜摯怒斥,“太廟令信口雌黃,不怕嬴秦列祖列宗取汝狗命麼?所謂十大罪惡,分明是字字污穢,句句羅織,竟公然以神明天道自诩,以為民請命招搖,諸公真不知厚顔無恥為何物乎?天人皆知,人神共鑒,商君乃變法強秦之元勳,定國立制之柱石,移風易俗之導師,洗刷國恥之功臣!煌煌功績,罄竹難書。
論罪定刑,荒誕不經!”
“大膽王轼!”甘龍嘶聲訓斥,“論罪定刑,乃國君诏命,爾竟指為荒誕不經,何其狂悖!再有此等欺君謬論,下獄論罪!”
王轼勃然大怒,怒吼一聲,“甘龍老賊枭,陰骘歹毒,談何綱常!此等亂國大奸,留在朝堂何用?!”猛力沖去,要将甘龍頂在大殿石柱之上撞死!
不想白缙正在甘龍身後,見王轼兇猛沖來,急速将甘龍猛力一扯。
甘龍向後跌倒,後顱卻撞在通向國君大座的白玉台階上,一聲慘叫,竟昏了過去……王轼心知商君必死,早已悲憤欲絕,今日已懷着必死之心,要與甘龍老枭同歸于盡,這一沖自是勇猛絕倫!不想變生偶然,猛力撞在了白玉大拄上,一聲悶響,鮮血腦漿迸裂四濺!
變起倉促,大殿中死一般沉寂,又驟然間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