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什麼大氣候來,但一般都很難成景。
地就是這樣的地,人就是這樣的人。
或者就大多數來說是這樣的。
所以在基層工作,遇上的淨是些‘二不豆子’,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那女的聽着聽着,兩隻大眼忽閃忽閃的,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可呼國慶說到這裡卻不說了,故意不說,隻說:“瞎編,瞎編。
”
那女的很認真地看着他,說:“你談得挺好,挺有意思。
”
往下,呼國慶輕描淡寫地說:“閑扯篇呢。
兩位科長喝高了,這會兒不算正式談,晚上再正式給你們彙報吧。
我說兩個小笑話,你就知道‘二不豆子’啥樣了……我剛來的時候,遇上了一件麻纏事。
離這兒七裡,有個村,叫圪墚村,你聽這名兒!村裡有個小學。
有一年下暴雨,村裡有一戶人家的房子塌了。
房子一塌,沒地方住了,剛好那學校放假,這戶給村裡說了說,就搬到學校去住了。
說是暫時的。
可後來學校開學了,他也不搬,就在那兒紮長樁住下了。
一住三年,弄得學生沒地兒上課。
村裡、鄉裡都勸他搬出來,可誰去說也不行,他就是不搬。
這家有四個兒子,虎洶洶的,村裡也沒人敢惹。
一直到我來之後,他家還在那教室裡住着呢。
有人給我反映了這個問題,我就去了。
去那裡一看,果然如此。
我就給這戶人家做工作,希望他顧全大局,盡快地搬出來。
我說,給你們半個月時間,這時間夠寬裕了。
可我一轉臉,就聽這戶人家說:他說的是個!想走走,不想走去,說些七八鳥幹啥呢?!縣法院都來過,也沒執行了,還怕鄉裡?!我沒吭聲,一句話也沒再說,就走了。
到十五天頭上,我又去了。
這次我帶上了鄉裡的全體幹部,還帶上了鄉派出所的全體民警。
臨去時,我對那些民警說:都把槍帶上!到了圪墚,還沒進院呢,就見這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擁出來十幾口子,一個個大呼小叫的,說是死在裡邊也不出來!我站在院裡,沉着臉說:‘搬,十五天時間已到,按照法律,可以強制執行!’我這麼一說,更壞事了,隻見門前的地上趴倒了一片,一個個哭天搶地地說,誰敢搬,就從他們身上踩着過去!誰敢搬,他們全家就死在誰的面前……一家夥,幹部們全都愣住了,誰也不敢動了,全都看着我。
我黑着臉說:‘看我幹什麼?執行!出了問題我負責!’而後,我側過身,對民警們喝道:預備!民警們呼啦啦都把槍拔出來了。
我說:瞄準!民警全都用槍瞄準了他們。
我說:我喊,一、二、三……你們就開槍!出什麼問題我一個人擔着!接着,我喊:一!還沒等我把第二聲喊出來,這家的女人忽一下都爬起來了,一個個臉都吓白了,看誰跑得快吧。
一邊拽她們的男人一邊往外跑,還嘴硬呢,說:叫他搬,叫他搬了……”
那女子聽得入迷了,擔心地問:“沒出啥事吧?”
呼國慶說:“沒有。
這事以後,可老實了,再不纏了。
”
那女子歪着頭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真敢開槍呀?”
呼國慶說:“真敢。
不過,臨出發的時候,我給民警們下了死命令,不準帶子彈,一粒子彈也不準帶……”
那女的“咯咯”地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半天喘不過氣來。
最後說:“你真壞呀,真壞。
”
接着,呼國慶又給她講了一個“笑話”,講得繪聲繪色的,也捎帶着不顯山不露水地把自己的“政績”給裹進去了。
逗得那女子一會兒“咯咯咯”,一會兒“嘀嘀嘀”地笑個不停……到了這時候,他看目的已經達到了,就毫不遲疑地站起身來,找了個借口,走了。
當天晚上,當考核組的三個人坐在一起時,呼國慶就又是一個樣子了。
他很嚴肅很認真地坐在那裡,衣服上的每一個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的,像一個小學生一樣,手裡捧着一個小本,說的每句話都很有分寸,都留有充分的餘地。
當他彙報工作的時候,眼看着手裡的小本,嘴裡吐出了一串一串的數字……那女子坐得離他最近,看他不時地看手裡的小本本,說得又是那樣的流利、那樣的精确,就好奇地把頭湊過來,看他手裡拿的小本。
這一看不要緊,他想捂上,可已經來不及了,原來他手裡拿的小本本是空的,上邊什麼也沒有寫……這是個多麼精靈的女子呀!她什麼也沒說,像是隻看了一眼,又重新坐回去了。
呼國慶隻好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把那小本本裝進了衣兜。
第二天,考核組的人要走了。
當鄉裡的幹部們為他們送行時,那個叫謝麗娟的女子有意無意地和呼國慶走在了一起,她貼近他的耳朵輕聲說:“你真鬼!”說着,她忍不住又笑了。
呼國慶怕别人聽見,就故意很嚴肅地點點頭,說:“噢噢。
”謝麗娟低聲說:“你‘噢’什麼?我有事要告訴你呢。
這事吧,本不該說的。
我告訴你,也好讓你有個思想準備。
”接着,她用更小的聲音說:“告訴你一個消息,你是縣長候選人之一……”
呼國慶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戰略已經起作用了,無疑,這個女子對他産生好感了。
這消息是組織部門掌握的,是上層的機密,按說是不該說的,這是違反紀律的事,可她竟然告訴他了。
對他來說,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重要了!太及時了!呼國慶不敢兒戲了,他緊握住她的手,很真誠地說了兩個字:“謝謝。
”
應該說,呼國慶能當上縣長,謝麗娟是幫了大忙的。
這不僅僅是在給市委組織部彙報時,她把他誇成了一朵花;關鍵是,她及時地給他提供了信息,使他赢得了時間。
當時的縣長候選人是兩名,呼國慶排在第二位,是搭配上去的;另一個人是上邊壓下來的,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比呼國慶有優勢,可最後卻是呼國慶當選了。
當然,在最關鍵的時候,是呼伯說了話……
呼國慶當上縣長後,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去看看人家小謝。
小謝跟他非親非故,這樣幫他,是很夠意思的。
可送點什麼好呢?他斟酌再三,最後還是拿不定主意。
他想,這樣的城市女子,人又漂亮,必然心高氣傲,禮重了,她說你俗,也許那點好印象就破壞了;送點雅的,又顯得太薄氣。
于是就幹脆些,什麼也不帶。
那是四月的一天,呼國慶帶車到市裡來了。
他本意是看小謝的,可他卻轉了個彎,先去組織部見了那兩位科長,說了一些客氣話。
在說這些客氣話的時候,他已拐彎抹角地把謝麗娟的情況打聽清楚了。
到了這時,他才知道,小謝并不是市委組織部的人,她在宣傳部工作,是臨時抽出來的。
組織部在二樓,宣傳部在三樓,呼國慶本意是要上去的,可其中的一位科長熱情得過了頭,說話間就撥了個電話,小謝就從樓上下來了。
呼國慶沒有想到,這次見面,小謝卻顯得非常冷淡,話很少,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隻是幹幹地跟他碰了一下手,很矜持地說了兩句客氣話,就冷場了。
這時,呼國慶靈機一動,說:“這樣吧,剛好三位都在,機會難得,我表示表示,請你們吃頓便飯,怎麼樣?”
那兩位科長看樣子都很樂意,可小謝卻斷然拒絕了。
她說:“你們去吧,我晚上還有事情……”
呼國慶一下蒙了頭。
他想,這次來是專程看你的,你要不去,這客就請得沒有價值了。
于是,他半開玩笑地說:“怎麼,不給面子?”
謝麗娟冷着臉說:“我确實是有事情。
你們去吧,你們去。
”說着,扭身就想走。
那兩位科長一看小謝不去,也都不想去了,連聲說:“算了,算了吧……”
這麼一來,把呼國慶搞得非常尴尬。
他站在那裡,暗暗地咽了口唾沫,舌頭像不會打彎了似的說:“那,那,要不……改天?”
那兩位科長看小謝冷淡,也不像開初那樣熱情了,隻連聲說:“呼縣長,改天,改天吧。
”
就這樣,匆匆見了一面,小謝走了,那高跟鞋在過道裡“橐、橐……”地響着,每一下都很重!
回到招待所,呼國慶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想,怎麼就翻臉不認人呢?不大對勁呀?是得罪她了?不會……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越想越覺得這裡邊肯定有蹊跷。
于是,他對司機說:“放你的假了,你先回去吧。
我晚上有個攤兒(酒席)。
明天上午來接我。
”
傍晚,呼國慶鼓足勇氣,敲開了市委家屬院五号樓的一個房門,門開了,立在門前的正是謝麗娟。
呼國慶說:“冒昧了。
不管你歡迎不歡迎,我還是想見你一面,好當面向你緻謝……”
小謝笑了,是她的眼睛笑了,那雙大眼一下就燦爛了,她望着他調皮地說:“你也該來呀……”而後,她輕輕地咬了咬下唇說:“請吧。
”
進門後,呼國慶才松了口氣,那提着的心也就放下來了。
他大略地看了看房間的格局,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單元,好像是隻住着謝麗娟一個人。
房子不大,卻布置得很整潔,一切都井井有條。
當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小謝已經把水果、香煙都端上來了。
而後,她歪着頭,甜甜地問:“喝茶還是咖啡?”
呼國慶說:“茶吧。
”
不一會兒,謝麗娟就把茶泡好了,她把茶端上來,放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個十分精緻的小茶杯,裡邊的茶葉碧綠碧綠的。
接着,她拉過一張折疊椅,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當兩人面對面時,卻出現了瞬間的沉默。
兩人都在注視着對方,就好像是分别很久的老朋友,又突然重逢了一樣。
片刻,小謝說:“我猜,你肯定會來。
”
“噢,為什麼?”呼國慶笑着問。
小謝看了他一眼,說:“因為你鬼。
”
呼國慶一時之間不适應這樣的談話方式,他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地笑了。
“已經到任了?”
“到任了。
”呼國慶點了點頭。
“祝賀你呀,縣長大人。
”小謝笑着說。
“祝賀什麼,一個爛攤子……”呼國慶故意說。
“又藏呢,又藏呢。
”小謝歪頭看了看他。
“不是藏,是确實不好弄。
”呼國慶做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小謝眼裡閃着光:“我還不知道你嗎,鬼精鬼精的。
”
呼國慶笑笑說:“你知道我什麼?我那都是些小把戲,上不得台面的。
能幹的人多了去了……”
小謝說:“你也别給我來這一套。
按你的能力,當個市長也綽綽有餘。
這你心裡清楚。
可你也有不足的地方,你知道你的最大缺陷是什麼嗎?你太精明,小智慧太多,處處顯示你的機智,顯示你高人一籌,你把智慧用濫了。
你缺的是大智慧,缺的是傻氣。
而古往今來,能幹成大事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傻氣。
這是你的緻命傷……”
呼國慶怔住了,緊跟着,他的激情一下子被調動起來了,他的兩隻眼睛也開始放光了。
他說:“你說得太對了,你敲到我的麻骨上了!我知道我身上有毛病。
有時候會忍不住顯示自己……但是,有一點,可以說,你還不了解這個平原。
在這裡,缺的不是傻氣,我知道你是從大的方面說的。
在這塊土地上,生長着的就是一股股的傻氣,到處都是傻氣,傻氣是平原上的最大優勢,同時也是最大的劣勢。
裝傻充愣、大智若愚是這塊土地的特質,正是因為傻氣太多了,它把很多好的人才都淹沒了。
傻氣是可以做大,但它也磨人,它吞吃的是人的靈性……”
小謝兩眼直直地望着他,說:“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呼國慶故意貶低自己說:“我就蒙了個電大,後來又暈去進修了兩年。
”
小謝問:“在哪兒?”
呼國慶說:“武大,是呼伯保送我去的。
”
小謝驚喜地說道:“喲,說起來咱們倆還是校友呢,我也是武大畢業的。
”
呼國慶擺擺手,調侃說:“不敢,不敢。
我那不算,我那不算,你們才是正牌。
我是瞎暈的,拿錢買的。
”
小謝嗔道:“就是校友嘛,你看你……”
呼國慶笑笑說:“就算是吧。
高攀了。
”
小謝仍很激動地說:“你的話也有道理。
可我認為,土壤是可以改良的,這當然是一種文化改良。
它需要時間。
我剛才說的‘傻氣’,跟你所說的傻氣還是有區别的。
雖然同是本質,但‘本質’和本質也有區别。
我明白,你所說的本質其實是血脈裡帶着的一種東西。
而我所說的本質,則是一種大的走向,這兩個相比較來說,一個是遺傳,一個是認識……”
呼國慶點點頭,接着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大器須鈍力。
其實,這裡邊有一個‘度’的問題。
任何事情都是有‘度’的,差之毫厘,謬之千裡。
關鍵是在‘度’的把握上……”
往下,兩人越說越近乎,越說越投機,都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
那話語就像是一把打開心靈的鑰匙,兩顆心都在一個亮點上跳躍着,你近一步,我也近一步,你躍上一層,我也躍上一層,很多東西一點一點地被剝蝕掉了,剩下的隻是兩顆心的交彙,是精神亮點的互補……
十點鐘的時候,呼國慶看了看表說:“噢,不早了,我該走了。
”
謝麗娟柔聲細氣地說:“好,你走吧。
”話是這樣說的,可她的聲音太媚了,兩隻大眼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分明是在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