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見他。
你給我說說,看老人啥時候有空……”
根寶笑着說:“我一定轉告。
”
不料,工商局的那位副局長老劉,搖搖晃晃的,酒醉人不醉,走着走着,卻又站住了,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不走了。
我不走了。
我有事,我再等一天,說啥也得見見呼伯……”
茅屋
這是一個靜谧的、很少有外人知道的小院。
小院隐在果園的深處。
秋了,蘋果開始有香味了,在秋陽的映照下,一樹一樹的果兒泛着青色的亮光。
有雀兒在果樹上飛來飛去,從這個果兒上跳到那個果兒上,枝頭微微地彈動着,彈出一片雀兒的“啾啾”。
在果枝的縫隙裡,在一排排果樹的後邊,若隐若現地透出一個小院落來。
那院門很舊了,是那種老式的雙扇門,門闆上黑污污的,帶着雨水留下的陳年污迹,看去,顯然是從舊房上拆下來的。
院牆有一人多高,舊磚砌的。
院子裡歇着一架葡萄,那葡萄樹也已很有些年數了,一身鐵黑色,樹身虬虬蚺蚺,蜿蜒向上爬去,爬出一片片遮陰的老葉,那葉兒經了初霜的浸染,葉邊已泛紅了,葉下垂着一串一串的葡萄。
葡萄架下有一石桌,石桌是舊碾盤改的,還有兩隻舊日的小石磙,權且做了石凳。
葡萄架的後邊有三間茅屋,是麥草苫的。
總共三間草房,還有一間是單獨隔出來的,也單獨有一個可以進出的門。
門都是單扇,窗戶呢,也仍是舊式的格子小扇,很有些寒碜的樣子。
進門就可以看見那隻破舊的洗臉盆架,架上放着一盆清水;靠裡,擺着一張舊辦公桌,還有幾張簡單的床鋪,一些木椅之類……牆上糊的是一些過期的舊報紙,報紙也有些時日了,泛黃。
更靠裡一些,單放着一張床,是草床;床前也是一張舊桌,舊桌旁擋着一架舊式的立櫃,立櫃外邊是一張簡易的木制躺椅,躺椅上半躺半靠地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半眯着眼,兩隻手攤放在躺椅的扶手上,默默地躺靠在那裡,仿佛是睡去了。
在他的呼吸裡,竟然散發着一股股草的氣味,那氣味是各種青氣雜合出來的,彌漫了整個屋子,顯得非常濃烈、獨特。
老人的臉是國字形的,臉上的皺紋卻是弧狀的,一條條皺紋像漣漪一樣四散開去,顯得人很平和;可他的眉毛就像是硬闆刷一樣,濃濃、硬硬的,看去不怒自威,這人就是呼天成了。
在呼家堡的今天,家家戶戶都住上了兩層小樓,村裡自然也有許多豪華的各種規格的接待室、辦公室,辦公樓就更不用說了……然而,隻有這裡才真正是呼天成辦公的地方。
如果細細地觀察,就會發現,茅屋雖然破舊,裡邊卻有着較現代化的裝備。
外間,在那張舊木桌上,在一隻舊毛巾的下邊,悄悄地擺放着兩部電話機,一隻是紅色的,一隻是黑色的,那紅色的是外線,那黑色的是内線,那電話随時可以撥通中國乃至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在那些簡易床鋪的下邊,隐隐可以看見裝有暖氣設備的管道和一排排鐵制的暖氣片;在門的後方,在一個很不顯眼的地方,還擺放着一台可以控溫的電熱水器和一些茶具。
裡間,也是有床鋪的,床上鋪着藍格格的粗布床單;就在那粗布床單上,放着一隻進口的十七波段的收音機,那自然是收聽新聞聯播用的;在被舊立櫃擋着的一張舊辦公桌上,還有一隻白色的電話機,那是一隻專線電話;在立櫃外邊,放的是一對木制簡易沙發,在沙發中間的小茶幾上,放着一隻在十五公裡範圍内有效的對講機,如果他要說什麼的話,在幾秒鐘之内,他的聲音就可以傳遍呼家堡的任何一個地方……老人也并沒有睡去,偶爾,他的手指會微微地在木制躺椅的扶手上彈動一下,當他手指彈動的時候,就會露出壓在他手心下的一隻小鑰匙,那是一隻看上去很普通的鑰匙,隻不過有些精緻罷了。
然而,卻沒有人會知道,這其實是一台“奔馳500”的車鑰匙,它價值一百二十多萬呢!
今天是老人的生日,是他的六十大壽。
可他卻默默地躺坐在這裡,整整一天了,誰也不見。
在這一天的大多數時間裡,他似乎都在把玩那隻小小的車鑰匙。
他特别喜歡鑰匙貼在手指上的那種感覺,那涼是光滑的、沁人的、有肉感的。
那隻明锃锃的車鑰匙在他的手心裡跳躍着,給他帶來了圓潤的、絲絲縷縷的愉悅。
有時候,他把它扔起來,聽落在桌上那“當”的一聲脆響;有的時候,他又把它拿起來,用力地貼在臉頰上,在臉上印出一個橢圓形的印痕,他喜歡這樣。
可他的心卻并不在車鑰匙上,他的心是在漫長的六十年中遊蕩……
日子很碎呀,不是嗎?日子是一天一天走過來的。
呼家堡雖說地方不大,可也費了他四十年的心血啊!在這四十年中,他先後有過七次危機,那七次,每一次都讓他絞盡了腦汁,可他終于還是走過來了,他創立了一個新的呼家堡,一個在豫中平原赫赫有名的呼家堡。
他值呀!可他的思緒卻時常出現恍惚,有時候,他會蓦地睜開眼來,眼裡透出一絲警覺,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而後他又慢慢地閉上眼睛,重新回到平靜中。
是呀,有些事情是可以言說的,能說的都在這塊土地上矗立着;而有些事情是不能言說的,還有些事情是他不想言說的,那些事情都裝在他的腦海裡,在閑暇的時候,它會悄悄地溜出來……他也常常憶起童年的一些往事,那往事是零碎的、一片一片的,不知怎的,當靜下來時,就會陡然蹦出一片來……
在一個場光地淨的日子裡,他看見他和一些八九歲的娃子在場裡玩“中狀元”。
那時候“中狀元”是鄉下孩子獨有的遊戲。
娃們在光溜溜的場裡脫下一隻破鞋,而後鞋尖對着鞋尖豎起來,壘一個小小的寶塔。
于是,娃子們就排成隊,手裡提着另一隻破鞋去砸那“寶塔”,看誰砸得準。
每砸倒一次,娃子們就喊:“中了!中了!”接着重新再壘,壘了再砸。
那時候,他中了多少“狀元”哪!那破鞋像箭一樣地甩出去,甩出一股子腳臭氣,在翻飛着腳臭氣的場院裡,娃們齊聲高喊:“中,中,中狀元,騎白馬,戴金冠!”……
想起童年裡的這段往事,他擡起手,輕輕地拍了拍頭,默然地笑了。
這時,他的笑裡顯現出了少有的慈祥,他臉上的皺紋也像花一樣的舒展開去。
而後,他慢慢地坐直身子,學着童年的樣子,把那隻鑰匙用力地投了出去,隻聽“當啷”一聲,鑰匙準确地落進了門旁的洗臉盆裡……
聽到響聲,村秘書楊根寶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十分機靈的年輕人,他在門外已站了一會兒了。
他跨進門來,先是立在門旁,輕輕地叫了聲:“呼伯……”呼天成仍是眯着眼,在那裡半躺半靠地坐着,也僅僅是“嗯”了一聲。
楊根寶卻馬上走到水盆前,在清水裡擺了幾下毛巾,三下兩下擰出了一個毛巾把,又快步走到呼天成身邊,把毛巾抖開,遞到了他的面前。
呼天成睜開眼來,接過毛巾在臉上擦了幾下,又随手把毛巾遞還給他,淡淡地問:“走了?”
楊根寶趕忙說:“走啦,走啦,客人都……送走了。
還剩一個……”說着,看呼天成坐起來了,年輕的村秘書笑着說:“呼伯,我今天可真是開眼了!”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也淡淡地笑了笑,說:“咋呼啥?你開啥眼了?開屁眼了吧!”
楊根寶迅速地看了呼天成一眼,他有點不好意思了。
啊,這是個最值得驕傲、最值得自豪的老人,他的輝煌是很多人窮其一生都無法達到的。
可他從來沒有驕傲過。
他的話總是很含蓄,無論什麼時候都裹着一層讓人無法看清的東西……村秘書撓撓頭,“嘿嘿”地笑着,趕快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本本來,念道:“呼伯,我給您彙報彙報,今天……”
呼天成擺了擺手,說:“我知道,你不用念了。
”
村秘書一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了……
呼天成輕輕地拍着頭,說:“根寶啊,我給你一個學習的機會,你說說,他們是來看誰的呢?”
村秘書用試探的語氣說:“他們……可都是來給您老祝壽的呀。
”
呼天成閉上眼,輕輕地搖了搖頭,說:“也是也不是。
我看,主要是為兩個字,兩個字呀。
說得好聽一點呢,是為了‘進步’……當然了,情義也是有的,不能說沒有。
人嘛,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搭鋸見末呀,但主要是為兩個字。
”
村秘書問:“呼伯,是哪兩個字呀?”
呼天成沉吟了片刻,沒有說是哪兩個字,隻是很含糊地說:“是有所圖啊。
”
村秘書說:“呼伯,他們都說……”
呼天成眯着眼說:“想見我?我知道他們想見我。
根寶,人心不足啊。
他們想見我,都是有想法的。
他們都是人才,難得的人才呀,不然,我也不會……我是幫過他們,我還會幫他們的。
可我也有我的原則,我的原則是,于呼家堡有利的事我幹……”
村秘書趕忙說:“呼伯原則性強,我們得好好學呀。
”
呼天成斜了他一眼,說:“猴,你也燒稈我呢?”
村秘書忙說:“不敢,不敢。
我哪敢呢?我是真心話。
”
呼天成不再說什麼了。
停了片刻,他問:“邱建偉來了吧?”
村秘書說:“邱處長來了。
他還說,以後年年都要來。
”
呼天成微微地笑了笑,說:“那是個聰明人呀。
”
村秘書又彙報說:“劉局長沒走,在這兒等着見您呢。
”
呼天成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好久才說:“……副了多年,想當正職。
想叫我給市裡說說話。
我一個刨地球的,不是不能說,說多了也不管用……還是不見吧。
”
“馮總編也想見您,一再地讓我捎話……”村秘書弓了弓身子說。
呼天成拍了拍腦門:“雲山是個好人,隻是黏了一點。
可用而不可大用……再說吧。
”
村秘書又用試探的語氣說:“那,範行長……”
呼天成忽然直起身子:“小範也來了?”
村秘書說:“來了。
非說要見見您,說一定得給他安排個時間。
臨上車還說呢……”
呼天成笑着說:“炳臣呀,人呼呼啦啦的,也算是一角子将。
有豪氣。
好,過一段時間,我見見他。
”
村秘書接着彙報說:“呼伯,大夥都想給您老祝壽,您不讓,也沒人敢了。
村裡一些孫輩的娃子,學前班的,想來給您老磕個頭,這您總不能不讓吧?”
呼天成睜開雙眼,看了看楊根寶說:“是你組織的吧?”
村秘書慌了,忙說:“不是,不是。
是孩子們想來……也可能是他們家裡人……呼伯呀,大夥對您的感情,您還不清楚?他們早就排好了隊,在街口上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