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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呼伯的權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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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很陌生,卻又有點耳熟。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本是他的“大号”,是他的名字呀!這個名字已好久沒人叫了。

    他心裡一熱,又看了看呼天成,眼裡透着迷茫,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呼天成又說:“你要能幫我這個忙,過一段,我可以給你說房媳婦,我說到做到。

    ” 孫布袋臉上立時就露出了幹渴。

    在孫布袋面前是不敢提“女人”二字的,隻要一說到女人,他就迷了。

    他幹渴的時間太久了,他想女人都快想瘋了!在很多個夜晚,他都是在苦苦地熬着,最早的偷竊行為就是因為熬不過那漫長的黑夜才竄到地裡去的……他的眼立刻就亮了,亮得發黏,他先是舔了一下厚嘴唇,接着又咂了咂嘴,連聲說:“你說你說!你盡管說。

    ” 呼天成說:“我想借借你的臉。

    ” 孫布袋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楚似的,問:“借啥?” 呼天成說:“你的臉。

    ” 孫布袋還是不明白。

    可孫布袋被“女人”二字迷着,他蹲下身子,往前湊了湊,用巴結的語氣說:“你就說叫我幹啥吧?” 呼天成說:“把你的臉借給我使使……” 孫布袋似乎是聽明白了,孫布袋說:“你要借我的臉?” 呼天成說:“對,我就是要借你的臉。

    ” 孫布袋說:“咋個借法?” 呼天成說:“你不是好偷嗎?你不是會偷嗎?你不是偷得很巧妙嗎?我讓你每天上地的時候,偷一樣東西。

    玉米也行,紅薯也成,豆也成……” 這會兒,孫布袋終于聽出意思來了。

    他說:“我不傻。

    你以為我是傻蛋?我要是偷了,一回村就讓你逮住了。

    是不是?” 呼天成說:“是。

    ” 孫布袋說:“那往下呢?” 呼天成不吭了。

    呼天成隻吸煙,不說話。

     孫布袋說:“往下好讓你整治我?是不是?往下你還會讓我脖裡挂着偷來的東西遊街示衆……是不是?” 呼天成把煙擰了,很平靜地說:“是。

    ” 孫布袋說:“這麼一來,我的臉就不是臉了。

    我還能活人嗎?我不借,人是活臉的,這個臉我不能借……” 呼天成臉一沉,說:“你以為你是個啥貨?你沒偷過?你沒賊性?老實告訴你,我啥時候都能收拾你!”說着,呼天成霍一下站起來了,呼天成說:“你再想想……”說着就要走。

     孫布袋眼巴巴地說:“你真能給我說個女人?” 呼天成說:“我從來都說話算數。

    ” 孫布袋咧了咧嘴,那樣子像哭一樣難看,他說:“你是黑我呢。

    天成,你存心黑你老哥呢。

    再咋我也是個人呢,我能不要臉嗎?!” 呼天成說:“你要真不願就算了。

    ” 孫布袋看着呼天成,看了一會兒,又說:“你記分不記?” 呼天成搖了搖頭,心裡想,鼈貨,這真是個鼈貨!他說:“你想要?你想要就記。

    ” 孫布袋說:“收拾一回記多少?” 呼天成說:“你說吧,你要多少?” 孫布袋說:“一回五分吧?不能再少了。

    ” 呼天成說:“給你記十分。

    可有一條,你不能說出去。

    你不能給任何人說,你要是敢日白一個字,我會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孫布袋點着頭說:“我不說。

    你放心,隻要能說下媳婦,鬥死都不說。

    可你承許我的,你可得兌現……” 呼天成又最後看了孫布袋一眼,扭頭走去了。

    當他拐上村街的時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那時的夜總是很黑,村街就像是灰黑色的磨道一樣,那黑深深淺淺參差不一,既看不清前邊是什麼,也看不清後邊是什麼,人在黑暗中走,走的是一種熟悉,走的是一種心态。

    這時候人就沒有了,人完全融在黑暗裡了。

    你得不停地想點什麼,要不然任何人都會恐懼的。

    不過,總是有狗咬聲從村東村西響起來,狗叫出了一種讓人親切的溫馨。

    還有那舊式織機的“哐哐”聲,也使人産生一種和緩的平靜。

     可呼天成并不想平靜,那時他年輕啊,一顆年輕的心總是很熱,一個個念頭像雜草一樣從他那勃勃的雄心裡冒出來,那狗咬、那舊式織機的“哐哐”聲時常幹擾他的思緒。

    于是,他總是對那些跑過來的狗們厲聲喝道:“殺你!”還好,月色很涼,月色從樹的縫隙中漏下來,撒一地蒙蒙的小白點,他踏着那些小白點往回走,走出了一些深深淺淺的“思想”,走出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智慧”。

    他想,他要“日弄”好一個村子,他就必須徹底地征服人心。

    要想徹底征服,他就得先摧毀一些東西,而後才能夠建立…… 踏着那些斑駁的小白點,望着無盡的夜空,呼天成發現,在平原的鄉野,在這樣一個村落裡,真正的統治并不是靠權力來維持的。

    他深知,村一級的所謂組織并不具備權力形态,因為它不是村人眼裡的“政府”。

    在村人們眼裡,“政府”才是真正的“上頭”,而他僅僅是“上頭”與“下頭”之間的一個環節。

    那麼,在呼家堡,要想幹出第一流的效果,就必須奠定他的至高無上的地位。

    而這一切,都是靠智慧來完成的。

    那就是說,他必須成為他們中間最優秀的一個。

    對于那些“二不豆子”、那些“字兒、門兒”不分的貨、那些野驢一樣的蠻漢,他必須成為他們的腦子、他們的心眼、他們的主心骨。

     那麼,一開始的時候,他得有一個“餌”,而孫布袋就是他的“餌”了。

     自此,孫布袋的“臉”成了他祭旗的第一刀。

     在鄉村裡,臉面是活人的招牌。

    鄉人是最看重臉面的。

     呼天成正是借孫布袋的“臉”,給全村人上了一堂生動的政治課。

     這門課的第一步是展覽。

    那時候,幾乎是每天傍晚,孫布袋總是在村口處被人當場捉住,“人贓俱獲”。

    于是,孫布袋的臉就成了一個挂起來的“賊”字。

    那個“賊”字一次又一次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浸泡在衆多人的眼仁裡。

    他的臉就像是被剝光了皮的樹一樣,無數次地接受目光和語言的洗滌!不光是一些女人指着他的鼻子罵,孫家那些上了年紀很有些輩分、也很有些正義感的叔伯爺們曾當衆唾他!孫家的同宗說:布袋呀布袋,你是沒有一點改性了,你真丢孫家的人哪,你把孫家祖祖輩輩的人都丢光丢淨了! 那時,孫布袋的脖子上總是挂着一串串偷來的東西,像小醜一樣在村街上被人牽着走……人眼是可以腌人的,衆人的眼可以把一張臉腌小腌爛腌成肉幹,腌成一泡臭狗屎!開初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是假的,是做給人看的,每當他被捉住時,還有點滿不在乎,還觍着臉對人笑呢。

    後來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後來他從衆人的目光裡看到了一個狗樣的東西,那就是沒有了“臉”的自己。

    他的目光在與人接觸的時候,就再沒有了那種平靜,也沒有了過去的那種“愉悅”,當人看他時,他自己就先先地有了一種“賊”的感覺,那個“賊”字灼燒着他,使他恨不得立時鑽進地縫裡去。

    到了這時,連他自己也覺得他已經不是人了! 展覽不光是給孫布袋帶來了恥辱,也給全村人抹上了深重的精神烙印。

    人們一看到孫布袋就腰裡發緊、心裡發憷。

    孫布袋那張臉成了一種象征,一種罪的象征。

    人們一看到孫布袋,就想到自己也曾是偷過一兩穗兒莊稼的,也就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呼天成要的就是這種“殺一儆百”的效果。

     孫布袋一下子就完了,孫布袋自此徹底地成了村人的笑料,成了連孩子們都不屑于理睬的渣子,成了誰想踢一腳就踢一腳的狗。

    他走在村街上,總有人取笑他說:“布袋,又偷了點啥?”到這時候,孫布袋才後悔了。

    他曾私下裡找過呼天成,他悄悄地對呼天成說:“我不弄了,日他媽,我不能再去賣臉了……”呼天成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晚了!”孫布袋哭了,五尺高的漢子,蹲在那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嗷嗷大哭。

    等他哭完了,呼天成說:“弄吧,退是退不回去了。

    我說了,将來給你說個媳婦……” 于是,孫布袋萬般無奈,隻好繼續做賊…… 呼天成的第二個步驟是開會。

    開會是呼天成給村人們上的第二課,這應該說是一堂“集體意識課”。

    那時候,在許多個點着馬燈的夜晚,孫布袋自然而然地成了會議上的活靶子,成了法定的批判對象。

     應該說,是會議照亮了呼家堡的漫漫長夜。

    這是呼天成的一個創造。

    正是呼天成把“會議”這個群體集中的形态發揮到了極緻。

    在當時的呼家堡,召開會議成了呼天成的一個法寶。

    他發現,隻有會議才能把人的精神“團”起來,會議像是一根繩子,捆住了呼家堡的人心。

    會議使人收縮,會議也使人膨脹;會議就像翻牌一樣,随時可以翻出一張臉,再翻出一張臉,隻要你掌握了會議,你就掌握了主動權,需要的時候,你就可以把某一張臉“亮”出來…… 會議也成了呼家堡人的興奮劑,會議可以産生各種不同的妙用:對呼家堡的女人們來說,會議成了她們的“戲台”;對呼家堡那些光棍漢們來說,會議成了他們的“女人”;對呼家堡的老人們來說,會議成了“紅日頭”,成了他們靠在南牆根兒捉虱的日子……這是一個個讓人激動又讓人緊張的時刻,當民兵連長高喊:“把人帶上來”的時候,衆多的人頭都會齊刷刷地揚起來,望着台上…… 在會議上,呼天成成了真正的主宰,成了一呼百應的核心。

    呼天成心裡明白,對孫布袋這個“餌”的使用是有期限的,一個孫布袋并不能長期調動人的興奮點,這個祭“臉”的儀式隻是個開始,他必須往縱深處發展。

    開會得有議題,好在議題是可以制造的,因為人的“錯誤”是現成的,人是不可能不犯錯的,人隻要活着,就會有錯,你隻要有錯,那議題也就是現成的了。

    于是,在以後的日子裡,會議的名堂就多起來了。

    會議漸漸地開出層次來了,每一次會議的議題都會事先有一個新的“餌”。

    那“餌”在不斷地轉換着,會議的形态也在發生着變化。

     在會議上,他開始對人的臉面進行“切割”。

    他把人分成了一個一個的層面,每一次開會,頭和尾都有了一些差别和區分。

    比如,在開會之前,他會先開上一個“隊委會”或是“擴大隊委會”,這樣,就把一些人的“臉”提出來了,給這些“臉”一些光耀的機會,這些“臉們”立時就會容光煥發;比如,在會議之後,他又會開一個“模範會”或是“骨幹會”,那麼,又會有一些被點到名字的“臉們”為此而容光煥發;再比如,他會在會議中間突然再召集一個“積極分子會”或“貧協會”,立時就會讓一些被點到名字的婦女激動不已,甚至熱淚盈眶!正是這種區分産生了差别,差别産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呼天成發現,就是這些極簡單的形式,使人心有了顫簌感和等級感。

    人臉上是沒有字的,是會議給他們一個個都刻上了“字”,那字是刻在精神上的。

    人的臉皮是多麼薄呀!那烙印打上去的時候,又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呀!那些可憐的村人們,為了能被點到名字,常常雞不叫就起來下地了…… 會議真好! 呼天成的目的達到了,權威很快就樹起來了。

    可他身後卻多了一個“尾巴”,那就是孫布袋。

    在沒人的時候,孫布袋總是偷偷地溜到他跟前,像鬼魂似的突然跳出來說:“支書,你給我說的媳婦呢?” 被捏死的魂靈 可是,權威也是會受到挑戰的。

     就在第二年的夏天,呼天成剛剛建立起來的權威,受到了一次強有力的挑戰。

    那真是一個神鬼皆驚的日子呀! 那是七月。

    在七月的一天中午,小娥死了。

     就在那個燠熱難耐的中午,當人們都躺在樹蔭下歇晌的時候,村民劉全的女兒失腳滑進了村東的啞巴河。

    小娥那年才十四歲,她是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失腳滑進水裡去的。

    後來,當村人們趕去時,她已經在水面上漂起來了。

     劉小娥的娘趴在河邊上哭着說:“娥呀,娥呀,你不聽話呀!娥呀,娥呀,你不聽話呀……”後來她就被人架回去了。

     老人們說,還是當緊辦理後事吧。

     “後事”卻難辦,非常難辦。

     這當然不是因為悲痛。

    毛主席說,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一個女娃,死了也就死了,哭也是要哭幾聲的,但也說不上十分的悲痛。

    可是,她是在啞巴河裡淹死的,這情況就不同了。

    啞巴河是呼家堡唯一的“海子”,說起來也就是一個十多畝大的水塘,還是個死水塘。

    然而,這個塘裡的水卻從來沒有幹過。

    據說,把一隻會叫的青蛙扔進水裡,它就再也不會叫了,所以它叫啞巴河。

    關于啞巴河,早年曾有過許多神神鬼鬼的傳說,于是也就有了一個古人留下的規矩:凡是在啞巴河裡淹死的人,必須把她的“魂靈”打撈上來。

    否則,她就會成為一個新的淹死鬼,每年都要拉一個人下去…… 按照規矩,打撈“魂靈”的形式是極為悲壯,也極為神秘。

    這事必須讓有血緣關系的家人親自去做,外姓旁人是不能參與的。

    首先是得紮一個木筏,木筏上要有“引魂幡”,幡下還要用麻線拴上一隻公雞。

    而後才能綁上繩子,由親人拉着木筏順河轉圈走,一邊走還要一邊喊魂……要一直拉到“魂靈”自動跳到木筏上來為止。

     于是,在老輩人的監督下,村民劉全也就按規矩紮了一個木筏子,去河裡打撈女兒的“魂靈”。

     那時的劉全也才三十來歲,手巧,會做木活兒,是村裡的匠人頭,在村人中是很有些臉面的。

    劉全雖是個綿善人,平日說話沒大言語,可一站在房頭上就不行了,蓋屋的時候,他隻要一站在房角上,那威風和氣勢就出來了。

    他帶了很多徒弟,本村外村都有,因此他時常蹲在房角上,叼着一支煙,指揮那些徒弟們給人瓦屋。

    他說:狗,你下去。

    狗就下去了。

    他說:二槐,你上來。

    二槐就上來了。

    聲不高,話也綿軟軟的,挺鎮人。

    上梁的時候,他的眼就是尺子,他說:東邊高了,那一準就是高了;他說西邊歪了二分,那也一準就是二分,他就有這眼光! 人隻要有了“眼光”,那威信也就跟着上去了。

    再加上誰家蓋屋都要請他去幫忙,“臉氣”就越來越大,敬重他的人就多。

    因此,一聽說劉全家出了事,來幫忙的人特别多。

    打棺那天,劉全家光徒弟就來了十幾個,那些沾親帶故的就更不用說,一時間,劉家就顯得熱鬧非凡,人多勢衆! 一時,打撈“魂靈”的日子成了呼家堡盛大的節日。

    那時候,河邊上總是黑壓壓一片,站滿了觀看劉家撈“魂”的村人們……村支書呼天成有時也來看一看,他來的時候總是默不作聲,就蹲在河邊上,兩眼盯着水面。

    走的時候仍是默不作聲。

    開始的時候,人們都瞅着河上,也沒有人注意他。

     對這件事,人們都處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之中,這是大事呀!沒人注意支書在不在,自然也沒人去征求支書的意見。

    可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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