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都賣了,我把臉都賣了呀……”往下,他看了看呼天成的臉色,不敢繼續說了。
後來,天半晌的時候,呼天成突然到孫布袋家去了。
他去的時候,身後跟着老保管玉坤和村裡的赤腳醫生鳳姑。
老保管拉着一輛架子車,車上裝有半車紅薯,那紅薯是剛從窖裡起出來的,紅薯上還放着半布袋小米。
呼天成并沒有進屋,他就站在院子裡,對孫布袋說:“你聽好,這是三百斤紅薯、五十斤小米子,算是你借的。
給她好好補補。
病哪,讓鳳姑給她看看,打打針……對了,隊裡再給你置一床被褥,好好過光景吧。
”
孫布袋眨了眨眼,竟“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轉着圈四下作揖說:“天成哇,我服你了。
我真服了!”
幾天後,當孫布袋走出來的時候,有人就問他:“布袋,你那媳婦咋樣?”
孫布袋笑嘻嘻地說:“沒法說,沒法說。
原先黃蠟蠟的,不成個樣兒,誰知糧食一喂,喂出個畫兒!”
村人們說:“看你美的?咋就沒法說呢?”
孫布袋咂着舌說:“咂咂,白呀,老白呀!”
有人好奇地問:“咋白?”
孫布袋說:“你不知道有多白,跟細粉樣!”
有人逗他說:“啥細粉,紅薯粉吧?”
孫布袋比劃着說:“真的。
真的!诓你是孫子,比細粉還白。
”
有人說:“比細粉還白?那是啥?”
孫布袋得意揚揚地說:“啥?——多遍面!”
人們哄地笑了。
孫布袋紅着臉說:“不信吧?說起來叫人沒法信……”說着,嘿嘿笑着走去了。
又過了幾天,孫布袋再出門時,就見他身上穿的衣服周正些了,那些爛的地方,該補的補了,該縫的縫了;臉顯然是用水洗過,像換了個人似的,看上去精神多了。
一個多年不洗臉的人,竟然洗臉了?!村裡人詫異地望着他,吃驚地說:“布袋,臉也洗了?!”
孫布袋樂呵呵地吹噓說:“嗯,嗯。
洗個臉算啥。
不光洗臉,還天天洗屁股哪!”
有人說:“吹吧。
東拐的牛都叫你吹死了。
”
他說:“真的。
真的。
人家南邊人講究,天天洗屁股,不洗還不讓上床。
”
有人就說:“是你給她洗呢,還是她給你洗?”
人們又笑了。
孫布袋紅着臉說:“沒法說。
真的,沒法說……”
此後,在一段時間裡,村裡人都想看看那“多遍面”到底長得啥樣。
于是,村人們開始尋找各種借口,或是借簸箕了,或是找套繩啦……紛紛跑到孫布袋家去瞧那女子。
凡是見過那“信陽女子”的(這時,村人們已知道南方信陽那邊鬧了饑荒,餓死了很多人!她就是從南邊跑過來的,于是都叫她“信陽女子”),都說可惜,太可惜了,這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啊!
尤其是那些漢子們,開初怎麼也不信。
說長得好也就罷了。
要說白,都是個人,能會有多白哪?!胖妞不白嗎?鳳姑不白嗎?還能咋個白呢?然而,當他們瞧過之後,卻一個個被那鮮豔鎮住了!那是怎樣的白呀,那白,生生是水磨磨出來的,是細細發發的白,嫩嫩乎乎的白,那白能生出瓷花花的光來!在平原上,人們從未見過這麼細發的女人,那是水土的勁呀!這白,是南方的水潤出來的,怕隻有在南方才能漂出這樣的白來。
這真叫白裡透紅哇!那紅呢,又是一絲一絲的洇出來的血色,血色天然地洇在那嫩白上,繃出一脈一脈的鮮活,就像是綻放的花一樣!那眉兒眼兒就更不用說了,全是好水滋養出來的,真濕潤哪!哎喲喲,簡直不敢看,看了叫人想瘋!
真是個“多遍面”哪!
過後,人們又說:孫布袋算個什麼東西呢?竟然有如此的豔福?!
于是,村裡人又都憤憤不平,說是人家天成把人救了,天成是大恩人!倒讓孫布袋這賴孫撿了個便宜?!
這話傳着、傳着,就傳到那“信陽女子”耳朵裡去了……
然而,卻獨有呼天成沒有去看那女子。
當傳說紛紛揚揚的時候,他隻是笑笑而已。
春上,那女子從家裡走出來時,就吸了一村人的目光。
漢子們特别愛聽她說話,她的南方口音就像是棉花糖捏的,糯米面泡的,甜甜的、軟軟的、呢呢的。
和村裡的婦女們一塊上地幹活時,也常有漢子想點子跑到女人群裡借什麼,目的也就是為了看看她。
可呼天成卻從未和她照過面。
也不知為什麼,越是有人說她,呼天成越是不見她。
他是支書,要見她的機會很多,可他就是不見。
有一次,村裡開會時,那女子也去了。
就見大槐樹下的石磙上高高地站着一個人。
那人身材不高,卻有一股子英氣。
她有點好奇地問:“這是誰呀?”就有女人嘁嘁喳喳地說:“呀呀,你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呢?!她就是咱的支書哇,就是他把你救了。
他可是你的恩人哪!”她喃喃地說:“他……這麼年輕?”女人們說:“别看他年輕,本事大着哪,一村人都服他。
”她聽了,又偷眼往上看了看,再不吭了。
就在那天夜裡,這女子找他去了。
那時候,他常常是不回家的,就一個人住在大隊部裡。
那時的大隊部設在村外的場院裡,隻是三兩間破草房,後邊是一片林子。
她去時,他正趴在燈下寫着什麼,面前是一張土壘的泥桌,桌上攤着一張報紙,紙上放着一盞帶玻璃罩的馬燈……
她站在門口處,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就是支書?”
他知道有人來了,卻沒有回頭,隻說:“是。
”
她說:“是你救了我?”
他說:“就算是吧。
”
她說:“是你給我上的戶口?”
他沒有吭聲。
她說:“是你給我找的婆家?”
突然,她有點怨怨地說:“你咋給我找這麼一個主兒呢?”
他仍然沒有吭聲。
她又說:“一村人都去看過我了,你怎麼不去呢?”
他還是一聲不吭。
她說:“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
”說着,她就那麼雙膝一屈,在他身後跪下了。
那時候,他畢竟年輕氣盛,是架不住人跪的。
于是,他慌忙轉過身來,站起去扶她,他說:“幹啥,這是幹啥?起來……”可當他看到她的時候,眼前猛地一亮,跟着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竟然呆住了。
他心裡說,看起來,人是糧食喂的呀!隻要吃上幾頓飽飯……片刻,他才想起伸出兩手去扶她,在扶她起來的時候,卻又像是被烙鐵燙了似的!透過衣服,他明顯地感覺到了那柔軟的顫動……
他甚至有些慌亂地說:“你坐你坐。
”而後,他轉過身去,為了掩飾他内心的不平靜,就故意笑着說:“都說你白,還真是個白妞哇!”
她說:“我叫秀丫。
”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叫道:“秀……噢。
”
她說:“秀丫。
”
他說:“秀。
”
她說:“是秀丫。
”
他怔怔地立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而後,他猛地轉過身來說:“我是去地裡看白菜的。
”
她說:“白菜?”
他說:“白菜。
”
她說:“我……咋謝你呢?”
他轉過身去,牆上立時晃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突然,他咬着牙說:“我看看白菜!”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順從地坐在了那張繩床上,把身上穿的衣裳一件件脫下來……倏爾,那白色的胴體完整地顯現了。
那白在暗影裡竟然發出了青湛湛的亮光,就像月光下的水一樣,那是一泓彈彈動動的白水呀!
呼天成的呼吸更粗了。
他急步上前,突然,他站住了,又急急地回過身去,把那盞帶玻璃罩的馬燈提在了手裡,走到床前時,他把那盞馬燈撥得更亮些。
刹那間,那胴體就化成了團粉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麼一手提着那盞燈,一手向下探去……當他的手剛要觸到那胴體時,蓦地就有了觸電的感覺,那麻就一下子到了胳膊上!那是涼嗎,那是滑嗎,那是熱嗎,那是軟嗎,那是……呀!指頭挨到肉時,那顫動的感應就麻到心裡去了。
那粉白的肉哇,不是一處在顫,那簡直就是“叫叫肉”!你動到哪裡,它顫到哪裡;你摸到哪裡,哪裡就會出現一片驚悸的麻跳。
那麻,那涼,那抖,那冷然的抽搐,那閃電般的痙攣,就像是遊刀山爬火海一般!你覺得它涼,它卻是熱的;你覺得它軟,它卻有鋼的跳動;你覺得它濕,它卻有烙鐵般的燒灼;你覺得它燙,它卻有蛇一樣的寒氣。
那真是一片浪海呀!它會說,會叫,會跳,會咬;它一會“咝咝”,一會“沙沙”,一會“呀呀”,一會“呢呢”……
終于,當他抓住那兩座聳動的雪峰時,那萬般戰栗化成了一句話:“恩人哪,要了我吧!”
呼天成炸了,他簡直炸成一片瘋狂的火海!
那馬燈“蔔啷”一聲碎在了地上,燈滅時,他猛地撲在那“叫叫肉”上……
就在這時,村裡的狗突然咬起來了,那群狗的叫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倏然就響到了村口,仿佛就對着場院!緊接着,狗一群一群地竄進了場裡,場院裡到處都是“汪汪、汪汪汪!”的狂叫聲……
片刻之後,又有腳步聲響過來了。
場院裡響起了“沙拉、沙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分明是朝着隊部來的!
秀丫渾身抖着,“呢呢”地顫聲說:“有人來了……”
呼天成直起身來,他還沒來得及脫衣,就那麼直直地在黑暗中站着,好半天不說一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走吧。
”
那是多麼難熬的一個夜晚哪!
秀丫走後,呼天成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一生一世都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哪!他雖說有媳婦,可他的媳婦是個童養媳,六歲就進門了,幹巴巴的,他從沒把她當過妻子看待。
特别是生過孩子以後,就成了一面挂在牆上的籮,讓你幾乎想不起篩面的日子。
直到今夜,他才算知道什麼是女人。
她不光是白,那簡直是一棵叫人發瘋的“白菜”呀!……
不料,第二天夜裡,狗又咬起來了。
殺狗的日子
就在這年春上,劁豬的老曹被人從公社押回來了。
老曹是呼家堡的女婿。
小個子、短脖、白骨眼兒,看上去矬矬的,就像是個長不大的老倭瓜。
早些年,他家曾是黑集鎮上有名的屠戶。
那時候,人們總愛說:“走,上黑集吃狗肉去!”那名揚四方的狗肉鋪子就是他家開的。
後來,等他長大時,鋪子早已關門了。
因出身是富農,他人又長得醜,在黑集一直找不下媳婦。
再後,經他三姑介紹,就“倒插門”到呼家堡來了。
那時,漢子“倒插門”是被人瞧不起的,也就沒人叫他的名字,都稱他老曹。
他找的呼姓女人呢,是個半癱,光會吃不會做,還滾蛋子生娃,日子自然過得緊巴。
于是,他就偷偷摸摸地幹起了劁豬的行當。
說起來,老曹也算是個能人。
那年月,一輛新自行車是很貴的,一個村也難有一輛,那簡直是富貴的象征。
可他不知怎麼就自己動手裝了一輛破自行車,村裡一不注意他就溜出去了,騎着那輛“叮當”亂響的破車子,在車的前把上挂上兩绺紅布條(那就是劁豬的标志),腰裡拴一個油膩膩的小皮囊子,到四鄉裡給人劁豬去了。
劁一頭豬能掙五毛錢。
那時私自出去幹活是不允許的,那叫“投機倒把”。
所以,他又常常被人捉住,捆上繩子送回來。
老曹回來被直接送到了大隊部裡。
進了院子,有人說:“蹲下!”他就老老實實地蹲下了。
押送他的人進了隊部,交代了一些話就走了。
此後,支書呼天成進進出出地在他跟前走了好幾趟,卻就像沒看見他似的,一直不理他。
村裡有人隔三岔五地到隊部來,有的就裝作沒看見;有些好事的,看看他,就說這不是老曹嗎?回來了?他就龇龇牙,嘿嘿一笑,說回來了。
有人說,咋,上繩啦?他說捆捆皮實。
也就這麼說說,就過去了。
老曹呢,就一直繩捆索綁地在那兒蹲着。
眼看天過午了,村裡人都回家吃飯去了,卻仍然沒人理他。
最後,呼天成從隊部裡出來了,他鎖上門,大步朝外走去。
這時,老曹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說句話,可呼天成像是把他忘了,直走,臉都不扭。
當他快要走出院子的時候,老曹慌了,忙小嗓叫道:“天成,天成哇。
”呼天成仍往外走着,就像是根本沒聽見。
老曹又喊:“支書,支書哇!……”
這時,呼天成應聲轉過臉來,瞅了他一眼,遲疑了片刻,突然用手拍了拍頭,說:“嗨,老曹,你怎麼還在這兒哪?”
老曹哭喪着臉說:“支書,我想、尿。
我尿。
”說着,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呼天成快步走了回來,說:“你怎麼不吭呢?”說着,就上前給他解開了捆在身上的繩子。
繩兒一解,老曹夾着兩條腿,抖抖索索地說:“支書,我有罪。
我知道我有罪。
”
呼天成拍拍他說:“回去吧老曹,回去吧。
”
老曹一怔,說:“那我……”
呼天成說:“去吧。
回頭我找你。
”
老曹沒想到呼天成會立馬放他,可呼天成什麼也沒說就把他給放了。
他心裡惶惶的,走兩步又回頭看了看呼天成的臉色,惴惴不安地說:“那我回了?”
呼天成擺擺手說:“走吧。
”
次日,呼天成到老曹家去了,進門之後,一家人都十分緊張。
癱子女人說:“天成啊,你看,我這個樣,家裡就指望他哪,就别讓你姑父去遊街了。
”
呼天成說:“誰說遊街了?遊啥,不遊。
”接着,他四處看了看,見屋子裡彌漫着一股腥叽叽的氣味。
靠裡,隻有一張床,一床破被褥,到處都是骨骨碌碌的小眼睛,就說:“老姑,你家裡嘴多,也确實有困難。
這樣吧,讓娃兒去隊裡借些糧食,就說我說了。
”
癱子女人一聽,流着淚說:“天成哇,咋謝你呢?”
這時,老曹忙上前遞煙,說:“吸着,吸着。
”呼天成把煙接了過來,卻沒有吸,就在耳朵上夾着,他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忽然問道:“聽說你會殺狗?”
老曹愣了一下,兩眼一蔔啷,說:“會。
”
接着,老曹又說:“狗這東西,有七十二條命。
不是手兒,還殺不死哪。
我小的時候……”
呼天成說:“跟人學過?”
老曹說:“祖傳。
這可是祖傳。
不瞞你說,我這兒放的還有‘藥狗蛋’哪。
我是沒辦法才去給人劁豬的,豬算什麼,那不叫活兒。
殺狗才算是我的正宗……”正說着,見呼天成不吭了,老曹又趕忙小心翼翼地說:“我回頭給你弄個狗皮褥子吧?”
呼天成默默地看着老曹,把老曹看得怔怔的,而後,他說:“到時候,活兒要做得淨些。
”撂下這話,他扭頭走出去了。
當天晚上,呼天成召開了全村社員大會。
在會上,呼天成沉着臉說:“最近,不斷有人給我反映,說有些戶,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