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都送報紙,想必梅局長已經看過了。
所以,當着梅局長的面,呼國慶就對範騾子說:“情況給梅局長彙報了嗎?”範騾子說:“還沒顧上彙報呢。
”呼國慶就很嚴厲地批評說:“你是怎麼搞的,到現在還沒彙報?太不像話了!現在就給我彙報!”範騾子嚅嚅地勾下頭去,也不解釋。
于是,一行人來到會議室,分賓主坐下,在縣委書記呼國慶的主持下,範騾子給省調查組念了一沓子準備好的材料……待他念完後,呼國慶鄭重其事地問:“材料就這些嗎?”範騾子說:“就這些。
”呼國慶就說:“那好,現在請梅局長作指示。
”說完,他率先從提來的一個小包裡拿出了一個小本、一支筆,作好記錄的準備,很認真地望着梅局長。
梅局長冷冷一笑,說:“報紙都登出來了,我還能指示什麼?既然這樣,那就辦移交吧。
把查辦的一切統統移交給調查組,而後我們再重新複查。
”
這時,呼國慶說:“按說,上級派來了調查組,作為下一級,我們是應該無條件執行的。
可現在材料可以移交,這是沒有問題的,至于扣押的那些東西,就無法移交了。
”
梅局長質問說:“為什麼?”
呼國慶說:“梅局長,不是我不想交,主要是這個案子目前已進入了司法程序。
對蔡花枝,公安局已經立案偵查,檢察院也已正式辦了批捕手續。
也就是說,行政上已經無權幹預了。
”
梅局長怔了一下,頓時臉紅得像雞血!而後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接着,他站起身來,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跟他來的一幹人也都魚貫而出……走出門後,梅局長咬着牙暗暗地說:看來,我是敗在那一張張笑臉上了!
當天,梅局長就帶着人趕回省城去了。
一粒花生米
蔡先生上路了。
蔡先生是有文化的人,蔡先生從沒上過當,這一次,卻是永遠。
蔡先生臨走的時候,正在給娘梳頭。
蔡先生是個孝子,每次從外邊回來,都要給娘梳梳頭。
可這一次,梳着梳着,那梳子掉在地上了。
娘看了看他,娘的眼睛說:“你心裡有事。
”蔡先生把梳子從地上撿起來,吹了吹,說:“娘,沒事。
”此後,蔡先生就被人叫走了。
走時,蔡先生也有些疑惑,問:“呼書記找我談什麼?”
範騾子說:“那些機器設備,有人要買,出價七千萬。
給你明說吧,縣裡想扣下來兩千萬。
所以,呼書記想找你談談。
”
蔡先生想了想,說:“這事,王華欣書記知道嗎?”
範騾子看了看蔡先生,隻眨了一下眼。
蔡先生領會了他的意思,就說:“那我給王書記通個電話。
”
這時,範騾子說:“老蔡,這樣就不好了,你要這樣,我就很難做人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含糊。
蔡先生想,範騾子原是王華欣的人,現在又跟了呼國慶,要是當他的面打這個電話,騾子的确是有些難堪。
也許,他跟王書記私下裡還有接觸?人這東西,很難說呀!于是,他決定跟呼國慶談了之後再說。
經過這一次,他也不想再“假”了,他也想“真”哪!要是那些設備能賣七千萬,就是縣裡硬扣下來兩千萬,他不還落五千萬嗎?這就夠他幹些正當生意了。
到時候,看你們誰還來查?!這麼一想,蔡先生的心就動了,說:“那就見見吧。
”
上車的時候,蔡先生又留意了那車的牌号,那果然是縣委的“一号車”,蔡先生就不再懷疑了。
上了車,範騾子笑着說:“老蔡,咱們可是老夥計呀!有哪些對不住的地方,你多包涵。
”蔡先生冷冷地說:“不夥計你還不下手哪。
”範騾子說:“這個事,一言難盡哪!”往下,蔡先生再不吭了。
車快到縣城的時候,蔡先生包裡的手機響了,蔡先生把手機從包裡掏出來,對着“噢”了一聲,聽出電話裡是八哥的聲音,八哥告訴他,省調查組就要到颍平了。
他自然不想讓範騾子聽到些什麼,就淡淡地說:“知道了。
”話剛一說完,就趕緊收線了。
不料,十五分鐘之後,蔡先生已坐在了另一輛車上,手上戴着一副手铐!換車時,蔡先生笑了,蔡先生對範騾子說:“人家說,平原上的人,說假話不眨眼,可你眨眼了。
”範騾子也笑了,範騾子說:“一個鳥樣!”
眼前又是茫茫、漫漫的平原。
說是秋了,可秋後加一伏,天還是很熱的。
警車在公路上飛快地行駛着,過了一個鎮又一個鎮,過了一個鄉又一個鄉,太陽已經西斜了,這是要把他送到哪裡去呢?蔡先生知道他上當了。
可蔡先生心裡并不是十分焦急,他心裡有數,他們不敢“怎麼樣”他。
于是,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組一組的數字,那些數字都是有出處的,那些數字後邊都有一串一串的“0”,這就是他多年來喂下的“窩”。
一旦他真的出了事,那些人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假如那些人把他撇下不管,那麼,他們的下場也是很慘的!尤其是王華欣,他從他這裡拿去了多少帶“0”的東西,那賬要一筆一筆算起來,就是一個吓人的數字。
他能不管嗎?他敢不管嗎?況且,王又是一個很仗義的人,他與市委書記李相義的關系,蔡先生也是知道一些的,他的能量大着呢,他不會不管。
再說了,他還埋有一支“奇兵”,那就是八哥。
八哥剛才說是省調查組就要到了。
那麼,往下的事,隻怕省裡就要插手了。
隻要省裡把案子接過去,縣裡就管不了了,到了那時候,他就是彎店的大功臣!他甚至想到,回村時,隻怕會有成百上千的群衆到村口去迎他,那将是一個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啊!
所以,到目前為止,蔡先生還是很樂觀的。
傍晚時分,車速慢下來了。
周圍開始有了喧鬧的人聲,那顯然是城鎮了。
而後車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個地方,隻聽見鐵門“吱”的一聲,開了,警車就這樣開進了一個院子。
接着,人們把他從車上拽了下來,就在一花眼之間,蔡先生明白了,這裡是東平縣的一個看守所。
他們把他弄到東平來了,東平、西平,都是颍平臨近的縣份。
那麼,他們把他弄到東平幹什麼?蔡先生想了想,突然明白了,這麼說,他們主要是想隔絕他與外界的聯系,他們也知道他不是一個簡單人物哇!于是,蔡先生就很平和地跟他們進了一道道鐵門,來到了一個小屋子裡,先是搜了他的身,而後讓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看來對他還是很客氣的。
過了一會兒,就有兩個警察坐在了他前邊的桌後,開始訊問了。
這兩個人都是從颍平來的,蔡先生跟他們是挂面熟悉,但并不認得。
其中一個高個,看了他一眼,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蔡先生說:“不知道。
”
那人就說:“那我告訴你,這裡是監獄。
”
蔡先生“噢”了一聲,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接着,那人就問:“姓名?”
蔡先生說:“姓蔡。
”
那人說:“問你姓名?”
蔡先生很大氣地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蔡花枝。
”
那人笑了,說:“你怎麼起了個女人的名字?”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是個殘疾人……”
那人說:“好啦,好啦。
年齡?”
蔡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忘了。
”
那人說:“好好想想。
”
蔡先生說:“究竟哪一年生的,我娘也忘了。
”
那人用商量的語氣說:“那就先不填吧?”
蔡先生說:“随便。
”
那人說:“住址?”
蔡先生說:“颍平縣彎店村人。
”
那人說:“職務。
”
蔡先生咳嗽了一聲,正色說:“村長。
”
那人說:“犯罪事實?”
蔡先生說:“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
你們說書記要找我談話,我就來了。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犯罪?”
那人說:“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
蔡先生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
那人說:“你們那個村是幹什麼的?”
蔡先生想了想,說:“種地的。
”
那人說:“除了種地,還幹些啥?”
蔡先生又想了想,說:“賣煙。
”
那人說:“賣的什麼煙?真煙假煙?”
蔡先生說:“煙都是地裡種的,還有真假嗎?”
往下,再問,蔡先生就不吭了。
那人說:“那你好好想想吧。
”
就這樣,隻簡單問了他幾句,就把他帶下去了。
以後,就再沒有人問過他了。
蔡先生在東平一關關了三天,在這三天裡,蔡先生可以說是度日如年!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覺得,要是萬一跟外邊聯系不上,那又該如何呢?于是,他把腦海裡存的數字又重新濾了一遍,心裡想,我就再等兩天,要是依然沒人跟我聯系,那我就不客氣了!
然而,到第三天下午,突然有一個看守來到了關他的“号”前,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姓蔡?”蔡先生趕忙說:“是。
”那人面無表情地說:“有人給你送吃的來了。
”說着,就把一包花生米遞到了他的手裡。
接過那袋花生米,蔡先生差一點掉下淚來,心裡想,到底還是找到他了!就是這袋花生米給蔡先生點燃了希望。
他閑來愛嗑花生米,這個特點,在幹部群裡隻有王華欣一個人知道,也隻有他才能把花生米送到他的手裡。
那就是說,他們還記挂着他呢!
為這包花生米,蔡先生感動得掉淚了。
人到難處想親人哪。
在這種時候,有人給他送來了一包花生米,蔡先生能不感動嗎?他想起他小的時候,娘時常給他破的一個謎:黃房子,紅帳子,裡頭卧着個白胖子。
他就猜呀猜呀,老也猜不着。
有一年春節的時候,娘又讓他猜,他還是沒猜着,娘就偷偷地剝了一個花生米塞到了他的嘴裡,真香啊!
不料,沒等他把花生米吃完,一輛警車就把他拉走了。
此後,每隔三天就換一個地方。
這樣一來,不停地換來換去的,蔡先生就暈菜了。
開始他還知道是從東平把他拉到了西平,而後就弄不清楚是什麼地方了。
出了車門就進監門,出了監門就上車門,那些看守所的情形也都大緻差不多,牆上都寫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字樣,管教的臉也都是闆着的,看來,終究還是沒有離開平原哪。
不過,有一點,蔡先生還是放心的。
就這麼頻繁地換地方,蔡先生要吃的花生米卻從來沒有斷過,每隔三天,不管到了什麼地方,準有人會送來一包花生米!想想,蔡先生不由得就笑了。
他心裡說,這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嗎?半月後,蔡先生吃着吃着,竟然在花生米裡吃出了一個小紙蛋!他小心翼翼地剝開那個紙蛋一看,隻見上邊印着兩條小字: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
抗拒從嚴,頂多半年。
看了,蔡先生忍不住又笑了,他哈哈大笑!
可是,蔡先生絕沒有想到,他的大限時刻就快要到了。
走時,他吃了最後一粒花生米。
不過,那粒“花生米”卻是鉛制的!
八哥
蔡先生被抓的消息,是八哥最先打聽到的。
八哥還沒經過這樣的事,八哥一聽就哭了。
八哥哭着回到了彎店,給全村人報了信兒。
開初,一聽說蔡先生被抓了,村裡人群情激憤,一個個說:“蔡先生是為了大夥才遭這份罪的。
要是沒有蔡先生領頭,就沒有咱彎店的今天!咱們不能看着蔡先生遭罪!”也有人說:“這事得商量商量吧?”這時,村中有一個叫“炒豆”的漢子,當時就炸了!“炒豆”一蹦三尺高,噴着唾沫星子說:“說那些話幹啥?也别說那七八鳥,說那些都沒用!有種的,現在就跟我去要人,咱一村人都去,嗡到縣城,把蔡先生要回來!”衆人也都跟着說:“對!要去,都去。
”還有人說:“法不治衆!他就是再厲害,總不會把一村人都繩起來吧?!”“炒豆”脖子一擰,說:“小舅,他敢?!”
就這樣,一村人嚷着,在“炒豆”的鼓動下,朝村口走去。
走在最前邊的自然是“炒豆”,到村口時,“炒豆”還順手抄起了一根扁擔!大聲嚷道:“走!都去哇!誰不去是孫子!”跟在他身後的人說:“你拿扁擔幹啥?咱又不是去跟人打架的。
”“炒豆”又是脖兒一擰,說:“不打也吓吓他!”說着,仍是操着那根扁擔,虎洶洶地走在最前邊。
出了村就是老東坡了。
老東坡漫漫的,一坡八裡地。
眼前是漫無邊際的秋莊稼,秋莊稼的前邊,仍是秋莊稼,再往前,是一片迷茫的黛青色的霧氣,那霧氣淡淡地在天邊遊蕩着,天就顯得無比的大。
人呢,走在坡裡,就顯得小,越走越小。
八裡路的一個大漫坡,無遮無攔的,平日裡人一走進去,就有些怵,怵什麼呢?那又是說不清的。
天高高的,秋陽當頂,入秋的知了一聲一聲地聒噪,那腳步聲悶塌塌的,走着走着,聲音就亂了。
這時“炒豆”又大喝一聲,說:“走哇,誰不去是孫子!”說了這話後,他低頭一看,腳上的鞋帶開了,就随手把扁擔遞給了身旁的“買官”,仍氣勢勢地說:“‘買官’,頭前走!我系系鞋帶。
”“買官”接了扁擔,就硬着頭領人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回頭一看,發現“炒豆”仍在那兒蹲着系鞋帶呢。
再硬着心走,一走走了半裡地,回頭再看時,已不見“炒豆”的身影……“買官”心一動,就甩開大步往前走,竟越走越快了,待走到一塊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