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大樹,它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長成的。
呼天成的“經營”方略是長遠的,他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他是幾十年一貫如此。
這是一種感情方面的長期種植,他甚至不要求回報。
隻要他看中了你,隻要他認為你是“朋友”、是“人才”,那麼,他在感情上的栽種就是長期的,始終如一。
特别是對老秋。
早在三十多年前,當老秋作為下派幹部初來呼家堡時,呼天成就覺得老秋這人不簡單。
這是一種超常的眼光。
那時候,當脖裡圍着一條圍巾的老秋站在大碾盤上講話時,他就認準老秋是個不可限量的“人物”。
老秋口才漂亮,講起話來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正是這一點,使他認定老秋可交!所以,半月後,當老秋背着鋪蓋離開呼家堡的時候,呼天成匆匆趕了上去,他追出八裡地,追上了下派幹部老秋,由此開始了他們長達半個世紀的友誼。
他遞過去的其實隻是一個破手巾兜,手巾裡包的是五個雞蛋。
這五個雞蛋,是呼天成借遍了全村才湊到的。
那正是餓死人的年月!他追上老秋的時候,就說了一句話,他說:“老秋,你别走,你的東西忘在這了。
”說完,他就把那兜雞蛋往老秋手裡硬硬地一塞,扭頭就走。
那時候,這五個雞蛋,對已經浮腫的老秋來說,相當于半條命!
後來,在“***”時期,當他偷偷地把老秋從省城背回來的時候,老秋也隻剩下半條命。
那時老秋的腰已經被人打斷了,況且還是省裡的“二号走資派”,是萬人大會上被點名批判的人!這次與往常不同的是,風險太大,萬一有風聲透出去,他呼天成也完了!然而,在呼天成内心深處,仍覺得老秋不會就這麼完了,他還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人有時候就得搏一搏。
就這樣,呼天成硬着心把老秋背了回來,在呼家堡藏了一年零四個月……
果然,時間證明了這一點。
後來,他發現他背回來的不僅僅是一個人,那是一筆巨大的“财富”。
這筆“财富”首先是精神的,其次才是物質的。
那是一個巨大的有放射力的“磁場”!他知道,人是活“場”的。
一個人的磁力越強,場的放射力就越大。
在這裡,老秋可以說是代表着一個省的“場”啊!
這還不僅僅是老秋一個人。
四十年來,呼天成結交的老幹部,說起來也是一大批呀!老秋隻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代表。
對這些上層人士,無論是他們遇難的時候,還是官複原職的時候,甚至到他們後來退了二線,“呼家堡”的禮數都是一樣的周全。
在這裡,呼天成奉送的是一份回憶、一份念想、一種叫人忘不掉的情分。
早些年,呼家堡并沒有什麼好東西,可在四季裡,老秋們總能吃到呼家堡送去的“思念”:那或是幾穗剛下來的青玉米,或是幾塊崗地上的紅薯,或是兩斤小磨香油,或是一對小兔、一籃紅柿……這對那些手握重權的領導們來說,并不算什麼主貴東西。
可是,在時光裡,就不斷地有一個信息傳達給了老秋們,那是說,有人還念着你哪。
在遠離省城的鄉村,有一個人始終記挂着你呢。
要是萬一誰出了什麼事,這裡就是你的家!老秋們能不感動嗎?後來在社會上廣泛流傳的“呼家堡繩床”,就是呼天成專門為那些“老同志”特意制作的……
在平原上,呼天成苦心“經營”的不僅僅是那些手握重權的老幹部,對年輕人也是一樣。
長期以來,他培育了多少人才呀!在平原,有一長串名字是足可以讓呼天成引以自豪的。
可以說,在省、市、縣三級幹部中,有一大批“人才”是他一手托出來的……
呼天成有一雙“慧眼”是出了名的。
在呼天成的“人才庫”裡,曾有一個在民間廣為流傳的典故,叫做“一盒火柴出一個市長”。
後來成為許田市常務副市長的孫全林,就是這個典故的主人。
說起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有一次,呼天成到公社去參加一個幹部會,會開到鄉、村、隊三級。
就在那個幹部會上,呼天成偶然結識了孫灣的團支部書記孫全林。
那時的孫全林才二十一歲,小夥子剛當上村裡的團支書,人看上去很腼腆,一說話臉就紅,也是頭一次參加公社的幹部會。
開會的時候,他有幸跟呼天成坐在一起。
會開了兩天,兩人就相熟了。
那時呼天成的煙瘾特别大。
有一天下午,讨論的時候,呼天成想吸煙,卻忘了帶火,就随手拍了拍坐在他身邊的孫全林,說:“小青年,有火沒有?”孫全林就馬上說:“有。
”說着,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褲子兜,又說,“喲,忘屋了,我去給你拿。
”說完,不等呼天成回話,就站起來匆匆走出去了。
過了片刻,孫全林拿着一匣火柴走了回來,悄沒聲地遞給了呼天成。
呼天成接過那匣火柴一看,頓時明白了,這匣火柴是孫全林在外邊的商店裡給他現買的!那時候一匣火柴才二分錢,說起來并不算什麼。
可呼天成在意了,他在意的是這種“态度”。
他感慨地搖了搖頭,笑着說:“這娃呀,太靈性!”于是,當他們第二次見面時,呼天成就地蹲在那兒,匆匆在煙盒紙上寫了一個條兒。
而後,他拍了拍孫全林的肩膀,說:“小孫,想不想到公社來幹?”孫全林高興地說:“想是想啊,誰要咱呢?”呼天成就把那個紙條遞過去,說:“拿上這個條兒,去找老胡(當時的公社書記姓胡)。
”孫全林吃了一驚,遲疑疑地說:“呼叔,人家胡書記會要我嗎?”呼天成笑了,說:“娃子,好好幹,你是市長的材料!”後來,孫全林先是當上了公社通訊員,而後一步步地往上升,果然就當了市長。
再後,孫全林曾多次對别人說:“呼伯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
省委組織部幹部調配處處長邱建偉,原是下放到呼家堡的知青。
那時候,他剛剛中學畢業,才十七歲。
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在來到呼家堡的頭一年裡,就闖下了一場禍!夏天裡,他一個人偷着去學犁地,結果把牲口趕到溝裡去了,摔殘了一頭牛!牛是莊稼人的半個家業,腿一殘,就犁不成地了。
這事,要擱一般人身上,就是大罪,可呼天成看了他一眼,卻說:“算了。
這娃子認真,他是想學好呢。
”竟然第二天就任命他當了第二生産小隊的副隊長。
第二年的冬天,邱建偉又犯下了一個無法饒恕的錯誤。
臨近年關時,他領着一幫年輕人去公社所在地的公路邊上埋電線杆。
這活兒是縣裡派給呼家堡的,分了八百米的線段。
那時叫做“青年突擊隊”,他是帶隊的。
電線杆是水泥做的,本來是一根一根埋的,可邱建偉為了争第一,卻突發奇想,想用用他學過的“知識”,好加快進度。
他把那幫年輕人叫到一起,說你們知道“杠杆原理”嗎?衆人都說不知道。
他就說,你們既然不知道,就聽我的吧。
于是,他讓那些年輕人把二十個坑全部挖好,又命令他們把二十根電線杆全都放在挖好的坑裡,然後用他在中學裡學過的“知識”,架起了個所謂的滑輪組——準備把二十根電線杆一次全豎起來!當這一切都照他的吩咐準備好之後,邱建偉得意揚揚地大喝一聲:“拉!”衆人就跟着齊聲發力……然而,就在電線杆快要拉起來時,隻聽一陣“噼噼啪啪”的巨響!眨眼之間,二十根電線杆全部被拉斷了!
邱建偉當時就傻在那兒了,衆人也都愣住了,誰也不說話了。
就在這時,負責施工的公社治安員氣急敗壞地跑過來,一腳就把他踹倒了,他惡狠狠地罵道:“日你媽,你這是搞破壞!”說着,就去找繩子捆人。
于是,一幫人把邱建偉五花大綁地捆到了鄉派出所。
那時候,二十根電線杆,可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呀!在派出所的院子裡,邱建偉被铐在了一棵樹上,派出所所長指着他說:“明早送縣局,至少判他三年!”當時邱建偉吓壞了。
他知道,在那種時候,别說判三年,哪怕隻判一年,他這一生就算毀了。
邱建偉帶着哭腔對派出所所長說:“叔,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派出所所長說:“叔?喊爺也不行。
非判你狗日的不可!”然而,就在當天晚上,呼天成匆匆趕來了。
他讓人給他搬條凳子,就坐在邱建偉的面前,默默地望着他。
過了很久之後,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扭頭對所長說:“老王,解了吧。
”派出所所長說:“老呼,他這可是搞破壞呀!”呼天成看了所長一眼,又默默地說:“解了吧。
這事怪我,是我派他來的,我承擔責任。
”所長怔了一會兒,說:“老呼,不是我不給面子,這可是犯法的事呀。
”呼天成又一次堅持說:“解了。
那二十根電線杆,呼家堡給你補齊!”所長搖了搖頭,說:“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呼天成望着他說:“老王,你解不解?要不解,我就坐在這裡不走了。
”所長再次看看他,終于很無奈地說:“老呼啊,除非是你,換誰都不行。
”說着,他嘴裡嘟嘟囔囔地走上前去,終于給邱建偉開了手上的铐子……當時,邱建偉無聲地哭了,滿臉都是淚水。
那年過節時,邱建偉不敢要求回家了,當知青們都回家過年的時候,隻有他一個人留在了“知青點”。
不料,在年三十的早上,呼天成又專門去看了邱建偉,還給他送去了一籃子紅柿。
呼天成說:“建偉,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父母。
那事你也别擱在心上,沒啥大不了的。
咱村裡窮,也沒啥送你家人,這籃柿子,你給家人帶回去吧。
”那時邱建偉說:“呼伯,你……為啥?”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隻說了一句話:“你敢想,是個人才。
”後來,社會上時興推薦上大學,呼天成又第一個推薦他上了大學……這一樁樁往事給邱建偉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
省報副總編馮雲山,也算是下放到呼家堡的知青。
那時,馮雲山身小力薄,眼睛還近視,根本幹不了力氣活。
可他有一個特長,看書過目不忘,“老三篇”能倒背如流!呼天成說:“這孩兒好記性!”于是,呼天成一句話,就讓他到呼家堡的學校裡教學去了。
他下鄉三年,在學校裡待了三年,可以說是沒讓他吃一天苦。
後來,馮雲山考大學時,呼天成特意批給他三個月假,說:“回去複習吧。
”待他考上大學後,呼天成又送給他一張表,那是一張“黨員登記表”。
呼天成說:“呼家堡也沒啥送你,這張表,你填填。
”後來,馮雲山就是靠着那張表,在畢業時留在了省城的報社(那一年省報就選了一個人,要求必須是黨員)。
再後來,馮雲山曾多次找呼天成幫忙,評職稱時,他缺“硬件”,呼天成就以呼家堡的名義贊助了三萬元,讓他出了本書,評上了副高職稱;從正處升副廳時,又是呼天成替他說了話……所以,長期以來,馮雲山一喝酒就哭,他覺得他欠呼伯的太多了。
可呼天成一次也沒找過他。
他總想報答呼天成,可呼天成從不給他機會。
然而,凡是牽涉呼家堡的事,他必是一路綠燈!
省銀行行長範炳臣,原來跟呼天成沒有一點瓜葛。
他跟呼家堡唯一的聯系是,他轉彎抹角地跟呼家堡有一點親戚關系,說起來也算是呼家堡的外甥。
那一年征兵時,他已體檢合格了,就在換軍裝的前一天,他又領着一幫知青跟人打群架,被縣公安局的人抓了。
于是,他的家人又轉彎抹角地求到了呼天成頭上。
那天下着鵝毛大雪,呼天成聽了,歎一聲說:“這是娃子一輩子的事,我就去一趟吧。
”就此,他冒雪連夜趕到了縣城,坐在局長的辦公室裡,口口聲聲說是範炳臣他舅,硬是把他保出來了。
待範炳臣從牢裡出來後,他隻看了小夥子一眼,就說,“娃子有膽,我這一趟來得值。
”後來,範炳臣在部隊裡參加了中越戰争,連續立功受獎,一直提到了副師職!他年年回來都要看一看呼天成。
當他要求轉業時,一個副師職的幹部竟跑了半個月也沒找到合适的地方,這時候,又是呼天成幫了他。
呼天成專門到省裡跑了三趟,硬是讓他留在了省城最難進的部門。
他轉業後,先是當了副行長,後又當了行長。
所以,範炳臣總是對人說,我一生最關鍵的時刻,靠的都是呼伯呀!
颍平縣縣委書記呼國慶……
市工商局副局長劉海程……
市稅務局局長彭大鵬……
……
當然,還有許多故事是不便言傳的。
那幾乎是呼天成窮其一生積累下的“财富”,也是平原人的生存精髓。
在這裡,給予是一種高超的技藝,也是人生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