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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救還是不救,全在他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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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的訣竅 燈泡一直在他頭頂上亮着。

     那大約是隻五百瓦的燈泡,也許是一千瓦!那隻燈泡正好罩在他的頭頂上,像火盆一樣烤着他。

    他覺得他快要被那隻燈泡烤煳了。

     他們人分三撥,連續“問”了他三十六個小時,可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句話也不說。

    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能說,一句話都不能說,尤其不能說假話。

     七年前,當他在順店鄉當書記時,一有空閑,他就去派出所看人問案。

    那時候,看人辦案是他的一大消遣。

    在那裡,他發現,在派出所偵破的所有案件中,有七成以上都是“問”出來的。

    派出所所長老崔是個問案的高手,他說,他最怕“悶葫蘆”,隻要對方開口,他就有辦法了。

    他還說,他不怕犯人說假話。

    隻要他敢說一句假話,這案子就八九不離十了。

     有一個案子,呼國慶至今還記得十分清楚,那是一個抛屍案。

    受害者是個九歲的幼女,是被奸污後擰斷脖子抛在機井裡的,性質十分惡劣。

    發現時,已是半月以後了。

    當時,沒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線索,案子完全是“問”出來的。

    那犯人是個小個子民辦教師。

    一開始,在摸底排查中,這人并不是目标。

    因為他曾代過這女孩三個月的課,就把他也叫來了,隻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叫他來的時候,他正在地裡砍玉米稈呢,绾着褲腿,看上去土塵塵的,根本不像個敢殺人的主兒。

    進門的時候,他還很從容,先是讓了一圈煙,人們都說不吸,他就坐下了。

     老崔說:“吃了?”他說:“吃了。

    ” 老崔說:“啥飯?”他說:“糊糊。

    ”老崔說:“你就吃這?”他說:“咱是個民辦教師,還能吃啥?”老崔突然說:“認識芫紅不?”他說:“認識。

    一個村的,咋不認識。

    ”老崔說:“說說咋認識的?”這時那民辦教師遲疑了一下,他眼小,他的眼一直眯縫着,看上去就像是用黍稈蔑子劃了一下似的,小得幾乎看不見。

    他就那麼眨巴着小眼說:“她上學時認識的,我教過她三個月的課。

    ” 結果,就是這一句話出了問題。

    等那個小個民辦教師說完這句話之後,老崔站起來了,老崔對坐在一旁的民警說“你們說着,我去尿一泡。

    ”而後,老崔用腳踩了他一下,站起來了。

    他也跟着站了起來,跟老崔走到了院裡。

     出來之後,老崔說:“呼書記,有門。

    他這句話是假的。

    你想,一個村裡住着,他能不去吃‘面條’?”“吃面條”是平原鄉村的風俗,誰家生了孩子,無論是生男生女,都是要請客的,這其實是一種宣告。

    請客時,村裡親戚都要來慶賀,在酒宴上,最後上的是一碗“喜面”,這就叫“吃面條”。

     回來後,老崔又接着問:“芫紅幾歲上的學?”他說:“七歲吧?”老崔說:“背的啥書包?”他說:“藍。

    興是藍的?”老崔說:“坐第幾排?”他說:“第五排吧。

    ”老崔說:“你教她的啥課?”他說“語文。

    ”老崔說:“她的‘芫’字怎麼寫?”他說:“一草一元。

    ”老崔說:“你家離芫紅家多遠?”他說:“隔倆門。

    ”老崔又重新拉回來說:“上學以前你從沒見過她?”他說:“不在意。

    ”老崔說:“是沒見過還是不在意?”他說:“不在意。

    ”老崔問得很随意,問的全都是白話,他說的也是白話……後來,就這麼整整問了一天一夜,問得那民辦教師張口結舌,到最後,他坐在那裡,褲裆裡濕了一片,他尿了,他裆裡的尿水一滴一滴往下滲。

    到這時,老崔笑了,說:“xx巴,你看你幹那事?” 所以,呼國慶非常清楚,在被訊問的過程中,你不能說一句假話,你隻要一句有假,就肯定會留下破綻,這樣的話,你的心理就會受到這句假話的幹擾,你的思維就沒有邏輯了。

    往下,你就再也無法說真話了。

    你必須用一千一萬句假話,來“圓”你先前說過的那一句假話,在“圓”的過程中,假話越說越多,你既沒有記憶的信号,也沒有思考的機會,無論是多機敏的人,你也不可能次次周延,這樣“圓”來“圓”去,你就把自己套住了。

     在沉默中,呼國慶竟然有了些許頓悟。

    他開始分析自己,他心裡說,呼國慶,你上過三年的電大,又在武大進修過兩年,還當過七年的鄉黨委書記、三年半的縣長、兩年半縣委書記,你學的東西都讓狗吃了?你的智慧呢?你的精明呢?你不是一直在學習對付人的能力嗎?可結果呢?結果是你坐在了這裡。

    權力是什麼,在某種意義上說,權力是一張紙。

    這張紙給了你,你就有了權力,這張紙一旦收回去,你就什麼也不是了。

    這不僅僅是你在較量中的失敗,也是你智力上的失敗。

    你的精明都用在小處了,你是小處精明,大處愚鈍。

     是的,呼國慶早已放下“架子”了。

    “架子”是什麼?那是一種包裝,就像一個人走進澡堂子一樣,一旦脫了那身衣服,人就成了一模一樣了。

    是啊,當一個人成了被審查者的時候,你身上所有的“光環”都失去作用了。

    你已不再是一個縣的一把手,不再是百萬人的主宰者。

    在長達半個月的時間裡,當他經過連續的秘密遷移(為了防止他串供),在從一個縣解到另一個縣的途中,吃過各樣宴請的呼國慶充分體會了饑餓的滋味。

    到了這時候,他才刻骨銘心地明白了什麼叫做“尊嚴”。

     那一天,在押解的途中,路過一個鄉村小鎮時,他突然看到了路邊上的一個賣豬頭肉的小攤。

    于是,他說:報告(這是規矩),我想吃塊豬頭肉。

    押解人員經過短時間的磋商,終于同意了。

    同時給他約法三章:不準說話;萬一碰上熟人不準打招呼;有事先報告。

    于是,就坐在那個小攤旁,兩個人夾着他坐下來。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塊後,又說:報告,我還想再吃一塊。

    于是就讓他又吃了一塊。

    吃完後,他再一次要求說:能不能讓我再吃一塊,就讓他再吃一塊……吃完後,他又看見旁邊竟還有一個賣胡辣湯的攤子,就說:報告,我想喝一碗胡辣湯……就讓他喝了一碗胡辣湯。

    喝完後,他說:報告,我想再喝一碗,就讓他再喝一碗……在那個地方,他一連吃了三塊豬頭肉,喝了三碗胡辣湯!那麼髒的一個小攤,卻是他這麼多年來,吃得最香的一頓飯!真香啊!人是什麼東西啊?!在此時此刻,又有誰知道他是一個縣委書記呢? 他知道,查他是有備而來,這件事是王華欣一手策劃的。

    要說問題,也就是那個事了,那個事是他的一個大失誤!那個事就單獨來看,是緻命,但要綜合起來,也許還不至于。

    現在就看他們到底了解多少情況了。

    不錯,謝麗娟從那筆錢中提走了一百萬。

    可這錢是打假打來的,是在買賣中的一種轉借,僅僅是方式上的暧昧。

    況且這一百萬并沒有經他的手,他在中間僅僅是起了某種無法言傳的作用而已。

    而他所起的作用是無法查證的。

    就是那姓黃的站出來咬他,他也說不出來實際的證據。

    他會說他打了電話,可時過境遷,有誰能證明呢?除非他錄了音,可呼國慶斷定他當時沒有錄音。

    這裡邊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姓黃的和謝麗娟同時站出來指證他,如果他和她同時站出來咬他,那他就無話可說了。

    然而,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小謝是不會站出來害他的。

    她絕不會。

    現在,呼國慶最擔心的是,小謝會不會好心辦錯事?她如果對他們說,我現在把錢退還回去,那就大錯特錯了!這件事的起因就不是錢的問題,他們要搞的是人,他們針對的就是他呼國慶,你要是把錢交出來,就正中了他們的下懷。

    要是小謝為了救他而取這樣的下下策,他呼國慶就永無出頭之日了! 這是他最大的擔心。

     太荒唐了。

    他本來是打假的,是想給老百姓辦好事的,可辦着辦着卻辦到自己頭上來了。

    他知道,要認真起來,王華欣的問題比他大得多,也比他嚴重得多,可現在人家卻成了查處你的人!那麼,就隻有讓他們查了,你還不能不讓他們查。

     事情就是這樣,你無話可說。

     坐在他面前的都是些不簡單的人物。

    他們審人審慣了,審出經驗來了。

    别看他們一個個笑眯眯的,可一旦你“招”了,一旦你讓他們抓住了什麼話把兒,那就有你的好看了。

    他們絕不會輕饒你!你看那個瘦子,他的眼一直像槍口一樣,緊盯着你,那眼仁裡不知轉着多少念頭。

    你再看那個胖子,一直不緊不慢的,就像是想跟你拉家常似的,可臉上的笑是很假的,很假呀。

    有時候,他們一言不發,就這麼長時間地看着你,這是在磨你哪。

    這就要看你的毅力了,看誰磨得過誰。

     呼國慶一直眯着眼在強光下坐着,一有機會,能睡的時候,他就睡。

    不能睡的時候,他就數數,往往是數着數着,他就又迷糊了。

    這時候,就會有人走上來,拍拍他說,老呼,呼書記,醒醒。

    睡着了? 等他一醒過來,那燈光就像鋸一樣,鋸他的眼…… 終于,那胖子說:“呼書記,咱也别繞彎子了。

    那姓謝的,你總認識吧?你都沒想想,為什麼把你請來?你看看這些材料,這一本一本的材料,我不說你也知道,這都是幹啥用的?就是你不說,你能保證别人也不說?” 呼國慶心裡說,這是套你的。

    他們終于還是把小謝擡出來了。

    這是一隻鈎子,就是想把你肚裡的東西鈎出來。

     這時候,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腳步聲,後邊顯然是跟着人呢。

    這個女人就從他的窗前走過,腳步經過窗口的時候,略微遲疑了一下,有人就叫道:“謝麗娟,往前走。

    ” 呼國慶知道,這句話就是讓他聽的。

    這仍然是一計,這是一套連環的動作,就是讓你知道,你的一切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中了。

    這就叫“聲東擊西”。

     呼國慶清楚,如果他們真是抓住了什麼,那不管你說還是不說,後果都是一樣的。

    小的時候,他喜歡爬樹,總是把褲子剮爛,爹打他的時候,總是讓他說幹什麼去了?開始的時候,他就老老實實地說,可說的結果是爹打得更狠!後來,他就不說了,說了打,不說也打,那就不說吧。

    再後,爹死了,娘也死了,他一下子成了孤兒……在平原上長大,如果是有靈性的,都會逐漸領悟一個字,那是一個“忍”字,這個“忍”字就是他們日後成事的基礎。

    一個“忍”會衍生出一個“韌”,這都是從平原上生長出來的東西。

    這東西說起來很賤,一分錢也不值,但卻是綿綿不絕的根本所在。

    就像是地裡的草一樣,你踐踏它千次萬次,它仍然生長着,而且生生不滅。

     呼國慶想,現在你唯一的策略就是等待,在等待中尋找希望。

    那麼,挽回敗局的可能不能說一點也沒有。

    能救他的也隻有一個人,那就是呼伯。

    可他已經求過呼伯一次了。

     他還能不能指望第二次呢? 每每想到呼伯的時候,他心裡就生出了無限的感慨,老頭可以說是他精神上的父親。

    是他把他一手培養出來的。

    别看老人那麼大歲數了,仍然是威風不減當年哪!四十年不倒,他自始至終都能把握住自己。

    他已經活成了平原上的“魂”。

    相比之下,自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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