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節①前兩三天,人們從莫斯科運回一口新鐘,薩季爾也一道兒回來了。
他不僅成功地完成了太太的囑托,而且在付清鐘款後,他手裡還有餘錢。
①十二月九日。
但是他到家時已經病得很重,他勉強支撐着,出席了安裝新鐘的盛典。
他本來有病,加以路上穿得單薄,一着涼,更是病上添病。
當盛典結束,鐘聲大作時,他回到小房裡,從此卧床不起。
白天黑夜,我們的聖像室(恰好在薩季爾的小房的樓上)裡回響着病人暗啞的咳嗽聲,它是那樣的沉濁,仿佛他拼命要把五髒六腑統統嘔吐出來似的。
誰也不管他。
病魔纏身,他輾轉床褥,痛苦難當,孤孤單單地解決着“怎樣好好安頓一下自己的事”的課題。
父親幾乎不知道他病了,母親知道,卻說:“不要緊:躺到春天就好了:這種人陽壽可長着呢!”因此,家奴們雖然憐憫他,可是看到主人對他态度冷淡,他們也不敢積極表示同情。
偶爾有人跑到他房裡,往火爐裡添點碎木片,送點食物,立刻又溜走了。
隻有“好姑姑好姐姐”還記得薩季爾,不時派安努什卡給他送去一小袋幹的馬林果、一捧菩提花或者一小盅蜂蜜。
安努什卡好容易弄到點熱水給病人喝。
“你覺得怎樣了,薩季爾?”她問。
“咳得難受死了。
心都要跳出來了。
我不行了,恐怕要帶着奴隸身份到那個世界去了。
”
“這又有什麼,帶着奴隸身份,你可以直接進天堂。
基督也是帶着奴隸身份來到人間,為奴隸們受苦受難。
”
“這話不錯,可是古時候的奴隸是另一個樣兒……”
“我們現在是什麼樣兒呢?”
“我們原先本來是自由的人,後來我們出賣了自由。
為了錢,我們賣身給主人,當了奴隸。
為了這個,總有一天要審判我們的。
”
“我看,不是我們自己賣身給主人的。
我們的父母,我們的爺爺奶奶,我們的先人,早就是奴隸。
”
“反正一樣,既然我們的先人賣了身,我們就應當替他們受罪。
再沒有比出賣自由更大的罪過了。
出賣自由等于出賣靈魂。
”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哪能是這樣?”
“我們沒有一丁點兒自由,好象被鉗子緊緊夾着。
天堂的大門永遠把我們關在外面。
”
薩季爾說這些話的時候,心情激動,語調急促,仿佛他自己也并不相信。
顯然,在這些話裡反映了一種尚未形成的、混亂的世界觀,連他自己也沒法自圓其說。
他甚至未必能說,正是這種世界觀,而不是别的更為簡單的動機,比如俄羅斯生活中那種根深蒂固的熱中于流浪生涯的動機,指引着他的行動。
“薩季爾,這樣說是罪過的:你已經受夠了活罪,為了你的長期忍耐,上帝會饒恕你的。
你以後打算怎樣辦呢?”
“我難受死了……我看見了鬼魂!前兩天夜裡,我從卧櫃上爬起來,垂下兩腿坐着……我定睛一瞧,看見死神站在那個屋角裡。
秃腦袋,兩邊肋骨鼓出……象一副骨頭架子。
我問它:‘是來接我的嗎?’它不吭聲。
我對它吆喝了三次,它總不回到……末了,我大着膽子,徑直朝它走去,一看哪,它已經不見了。
不過,它來是一定來過的。
”
“來了又走了,這更好;這就是說,你的陽壽還沒有盡……來年春天,你的病興許就好了。
春季裡,天氣晴朗,太陽普照,你的心也會活動起來。
你這間小房子不好:又黑又潮;主人要是來看一眼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