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長風頓了許久,那風冷了,雨卻柔了。
絲絲細雨澆在一醒一夢的二人身上,如織秋愁。
他當然早認識葉雨荷,不是在慶壽寺的時候才見面,而是早在十數年前就相識——相識在秦淮河畔。
這段相識,葉雨荷想必已經忘卻,可他十數年中,沒有一日不記在心頭。
他見到葉雨荷的時候,不知用多大的決心才抑制住相認的沖動,他不和葉雨荷相認,是不想、亦是不能。
可這不意味他心中沒有葉雨荷,心中是否有一個人,絕不是隻在口上挂着。
但他就算關切葉雨荷的安危,如何能放棄事關蒼生的金龍訣?
秋長風前所未有的為難,可就在他難以抉擇之際,陡然身軀微震,扭頭望向金山寺大殿的方向。
那裡有一縷紫焰沖上了天空,雖在雨夜中,還是絢爛明顯。
紫焰形成雲騎之狀,空中帶分铮铮緊迫。
秋長風立即認出,那是燕勒騎最緊急的求救信号。
上師有險?
念頭一閃而過,秋長風再不猶豫,立即将葉雨荷負在背後,向金山寺的大殿沖去。
這條路和追擊張定邊的方向南轅北轍,但他義無反顧。
比起上師的安危來說,金龍訣似乎也暫時可放在一旁,這是他給自己的解釋。
但他卻不願意去想内心深處的一個念頭,比起葉雨荷的安危,他的性命也是暫時可放在一邊的。
很多事情,葉雨荷不知道,但他明了。
盞茶的功夫,秋長風就沖到了金山寺的主殿前,和張定邊一戰,雖是過招無多,但可說勞心勞力,遠比酣戰幾百回合還要費力,他那時早就疲憊不堪,隻憑鐵般的意志才能堅持下去。
可奔行到金山寺主殿的時候,他體力又恢複到八成。
他還要留着力氣,留着力氣作戰,他早嗅到危機更濃,殺機更深。
這金山雨夜,看起來還是步步驚魂。
燕勒騎求援,秋長風雖心急,但他并沒有如旁人遇到求救時,到了寺前,就急沖沖地撞進大殿,如果那樣的話,七年前,他就死了。
姚廣孝說得不錯,他和衛鐵衣最大的區别是,他想的雖多,但這時候絕不會想責任擔當,隻是想着盡心盡力地擊潰敵手。
本來他們的大敵隻有前朝叛逆張定邊一人,可張定邊去尋金龍訣,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姚廣孝的身上。
那金山怎麼還會有敵人,敵人是誰,所為何來?
秋長風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站在殿外,身上早就被雨水澆得通透。
涼涼的雨落在身上,被寒風吹過,很是寒冷,可秋長風心更冷。
雷聲漸隐,大殿内青燈黯燃,有雨聲、風聲……卻沒有了鐘聲,梵唱,也沒有人聲。
大殿中,屍體狼藉,慘不忍睹。
死的盡是燕勒騎的人手。
那本來莊嚴肅穆的佛殿,看起來竟如修羅地獄一般。
秋長風隻感覺一股寒意沖上脊背,他雖感覺事态緊迫,但根本沒有想到,衛鐵衣的燕勒鐵騎,居然全軍盡墨。
誰是兇手,下手恁地毒辣,不留餘地?
秋長風背着葉雨荷,緩步走進大殿中,雙拳緊握。
他目光流轉,從殿中的屍體中閃過,心思飛轉,他并沒有看到雲夢公主和姚廣孝的屍體……
他震驚憤怒的内心還有分僥幸,燕勒騎全軍覆沒固然讓人驚心,但姚廣孝和雲夢公主還有一線生機……
慘案發生的時候,秋長風并不在殿中,隻是憑看到的一切判斷,因此還有分僥幸的心理。
可他當初若是在當場的話,隻怕一顆心早就沉在谷底。
姚廣孝死了,可屍體不在,這其中莫非有着什麼玄機?
秋長風沒有想到這點,目光卻落在一具屍體上。
那屍體就匍匐在殿中燃香的銅鼎旁,煙飄缈缈,人卻早逝。
看那裝束,死的那人竟是衛鐵衣!
衛鐵衣竟也死在此役,秋長風心中震顫,緩步走過去,目光閃爍。
衛鐵衣臉向地面,衣上染血,一隻手還在緊緊地握着斷刀。
刀已斷,可見當初厮殺的慘烈。
來的究竟是哪些高手,就算衛鐵衣都難以幸免?
如果所有人都死在這裡,那方才釋放求援信号的是誰?
難道說敵人如此兇猛,隻在盞茶的功夫,連放信号之人都已擊殺?
秋長風想到這裡,将葉雨荷放在殿中的香鼎旁,伸手去扳動衛鐵衣的屍體,想看看他究竟是因何而死。
屍體一翻,面容露出之際,秋長風目光一冷。
就在這時,一道刀光飛出,直如飛瀑耀日,刹那間,就到了秋長風的喉前。
好毒辣的一刀。
刀是衛鐵衣的斷刀,可那屍體,并非是衛鐵衣的。
有人刻意換了衛鐵衣的衣服,裝死等在這裡,就算準秋長風會來查看。
他們不但要将燕勒騎盡數誅殺,還要将秋長風斬在此地。
那裝作衛鐵衣之人揮出那一刀的時候,嘴角甚至有分毒辣的笑,似乎已見到秋長風血濺當場的樣子。
這本是精心算計的一擊。
這也是勢在必得的一擊。
可秋長風好像偏偏在等這一擊。
刀光一起,秋長風就已出肘,肘尖一點,就撞中那人的手腕。
那人手腕一麻,單刀變線,“當”的一聲,竟砍在地上的青磚上。
那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