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的夜,冷的風,映照天地間一片凄清。
那巍峨的城門樓上,立着一點白,白衣勝雪,雪一般的冰冷……
冰冷的是兩顆心。
狄青一顆心都抖了起來,絕望的叫道:“羽裳?”
他終于知道自己今天為何會不安,原來他為之日思夜念的楊羽裳已落在劉從德等人的手上!原來羽裳就在宮中!
狄青從永定陵趕回時,從未想過,會在這般情形下和楊羽裳相見。
楊羽裳就在城門樓上,癡癡地望着狄青,神色黯然。
她日夜想念的意中人就在城門下,但咫尺天涯!
馬季良哈哈大笑,得意道:“狄青,你知道的,你我的恩怨早就該了結了。
”
狄青霍然轉身,嘶聲怒吼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我的恩怨,與楊羽裳何關?”
趙祯等人心頭一沉,他們雖不知道楊羽裳是誰,但看狄青的表情,就知道狄青對此人的關切,甚至超過自己的性命。
趙祯想起宮中詢問狄青意中人的時候,狄青滿是柔情,不由心中更冷,很顯然,今日之事,劉從德他們已經策劃許久,有備而來。
但隻憑馬、劉兩人,當然難以掀動這場造反。
幕後人到底是劉太後,還是另有其人?
馬季良冷笑道:“你錯了,一人做事,往往要連累别人的,不然何來株連九族之說?當年你害我兒子一生殘廢,你就要知道,這個仇老子一定要報的。
”
馬季良旁邊一人附和道:“不錯,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
狄青,你可還認得我?”
狄青望向那人,咬牙道:“羅德正,你還算人嗎?”
那人微笑道:“我是不是人不勞你操心,我隻知道,你若是不聽我們的吩咐,你很快就要做鬼了。
”
馬季良旁邊那人就是羅德正,也就是羅崇勳的義子。
狄青片刻就已明白,這些人早就蓄意對付他,羅德正知道他對楊羽裳的情意,告訴了馬季良,而馬季良一直隐而不發,今日才用楊羽裳要挾自己。
狄青還在懵懂之際,這些人顯然已把狄青當作大敵,這才專門定下了對付狄青的計策。
狄青長吸一口氣,額頭青筋暴起,馬季良立即道:“你要敢動我,他們就把楊羽裳丢下來。
嘿嘿,更何況……你有本事沖過來嗎?”他離狄青有段距離,身邊又都是弓箭手,隻要狄青一動,亂箭射來,狄青絕對抵擋不住。
馬季良還沒有讓人放箭,隻是因為勝券在握,要好好的折磨狄青。
他就一個兒子,卻被狄青打成殘廢,這口怨氣憋了許久,當然不肯讓狄青就這麼死了。
狄青渾身僵凝,頭發絲都不敢動半分,可雙手指甲入肉,已滴出血來,恨聲道:“羅德正,你義父羅崇勳必然也參與了今夜謀反一事,不然宮中也不會這麼快起火!你們父子均是卑鄙小人,不怕世上有報應嗎?”
羅德正歎口氣道:“我什麼都怕,就不怕有報應。
”他霍然上前,一腳踢在狄青的小腹上。
他當初被狄青戲弄,早就憋了許久的火氣。
這次得到機會,如何會輕易錯過?
狄青痛得彎腰,卻終究沒有還手。
城門上的劉從德、城門下的馬季良都得意地笑了起來,他們知道已掐住了狄青的命門。
張玉呼喝一聲,才要上前,狄青突然一伸手,已攔住了他,說道:“張玉,我求你一件事。
”
張玉顫聲道:“何事?”
“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狄青慘然笑道:“你若是我的兄弟,莫要幫我。
”
張玉大聲道:“可是你值得嗎?”他和狄青兄弟多年,已看出狄青的用意,不由心中打顫。
狄青吸了口氣,望向馬季良道:“你要如何才能放了羽裳?”
馬季良得意地大笑,“狄青,你也有今天?要我放了楊羽裳,很簡單,你先解了刀。
”
狄青想也不想,伸手除下刀鞘,擲在地上。
當啷聲響中,帶着難言的決絕。
馬季良又道:“好,夠痛快!狄青,隻要你再殺了張玉和武英,綁起趙祯,我就答應你的請求。
”
張玉握緊雙拳,牙關緊咬。
武英忍不住後退一步,擋在趙祯身前。
趙祯目光閃動,隻是望着暗處,神色中隐約帶着焦灼。
狄青回頭望了眼,搖頭道:“你知道……不行的。
”
羅德正嘿嘿一笑,“真的不行嗎?”他陡然豎肘,一肘擊在狄青的臉上。
狄青眼角已裂,鮮血流下,踉跄後退兩步,遽然伸手,扭住了羅德正的手腕。
衆人一驚,狄青反扭了羅德正的手臂,抽出羅德正的腰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住手!”他這一招幹淨利索,羅德正得意間,猝不及防,已被狄青擒住。
狄青雖制住羅德正,心口更是抽緊,咬牙道:“馬季良,你放了楊羽裳,我就放了羅德正。
”
變生肘腋,弓箭手倏然拉弓,吱吱弓彎,殺氣漫天。
馬季良笑了,擺手止住弓箭手放箭,“狄青,我知道你不會輕易認輸的。
可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狄青心在顫,還能冷靜道:“羅德正是羅崇勳的義子,是太後身邊的人,你難道會因為個楊羽裳,得罪羅崇勳嗎?”
馬季良淡淡道:“我可以和你賭。
我數到三,你殺了羅德正,然後你看看有什麼後果。
”他冷冷的笑,已數道:“一……”
不等再數下去,狄青已慘笑道:“不用數了,你赢了。
”他也知道這事關系極大,馬季良如何肯為個羅德正放棄造反一事?他方才如落水之人,勉強抓住根稻草,馬季良可以不把羅德正放在眼裡,他狄青如何敢拿楊羽裳來賭?
羅德正看出便宜,回肘撞去,狄青無心再打,羅德正輕易掙脫狄青的束縛,又是一拳擊在狄青的臉上。
狄青神色木然,晃了兩晃,卻還是沒有倒下。
羅德正已搶過單刀,放聲笑道:“狄青,還手呀,你怎麼不還手?你不是一直都很嚣張?”他眼中露出怨毒之意,長刀揚起,一字字道:“我今天不會殺你,我隻會斬了你的四肢,然後天天看着你……”
他口氣中滿是森然恐吓,狄青卻是充耳不聞。
夜涼如水,狄青心冷若冰。
饒是他計謀百出,但此刻卻是半分主意都沒有。
陡然間臉上一涼,狄青擡頭望去,才發現蒼天終于下起斑斑雨滴,有如心中的淚。
“殺了我,放了她!”狄青終于道,聲音中帶着分甯靜。
他心中祈求蒼天有眼,滿足他這個最後的願望。
羅德正哈哈大笑起來,“殺你還不是和殺條狗一樣簡單……”他晃了下單刀,那泓光亮照耀着他那猙獰的臉。
狄青不動,甚至沒有再轉頭去望楊羽裳,可一顆心隻是叫,羽裳,我對你不住!
陡然間,城門樓上有歌聲傳來:大車檻檻,毳衣如炎,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那聲音在如水似墨的夜中,帶來分明亮,擊破了暗的沉寂,其中竟不聞有半分哀傷。
乍一聞,隻以為是那多情的少女,唱給情郎聽的情歌,但誰又知道,其中凄婉深藏,生死一線?
在場衆人多數都不知文,不解其意,狄青霍然轉頭望過去,心中想,羽裳想說什麼?隻有狄青才知道楊羽裳唱的是《詩經》。
他這段日子,整日揣着本詩經,沒事就翻看,突然記起這詩經最後四句是,“榖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敫日。
”
這本是一女子對天發誓,說要與夫君同生共死。
狄青想到這裡,隻是想,羽裳,我若是死,能換來你的生,我沒什麼不敢。
可是,我救不了你。
劉從德聽到“畏子不敢”四個字時,卻以為楊羽裳膽怯,催狄青自殺,嘴角顯出了嘲弄的笑。
那歌聲再是一轉,變得如蒼茫暮色,凄迷風雨。
楊羽裳終于流淚,淚流滿面,凄然而笑,唱道:“紅顔刹那彈指無,千古盈虧歎玉斧;吳妖小玉飛作煙,越豔西施化為土……”
狄青心中一陣惘然,突然心中震顫,已明白楊羽裳的用意。
楊羽裳告訴他,人生彈指,紅顔易逝,不見得值得留戀生死。
陡然間心中一寒,已知道楊羽裳更深的用意,嘶聲叫道:“羽裳,不要!”
那凄涼的歌聲蕩氣回腸,纏綿悱恻,已從城頭幽幽傳來,“此去绛河天涯路,始信人間别離苦;千歌百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
歌未罷,一朵白花陡然綻放,已從城門樓飄然而落。
落落如舞。
衆人呆住。
楊羽裳竟然掙開身後人的束縛,從高高的城門樓上跳了下來!
狄青心已碎,撕心裂肺的喊道:“不!”他終于明白楊羽裳的意思,楊羽裳要用死,換取狄青的生。
就像狄青為了她的生,甯可自己死。
她用歌聲表達了自己最後的相思、無盡的依戀。
雖有無限的纏綿,但她就那麼決絕地跳了下來。
她不再多說什麼,因為她明白,不懂的人,說多少都沒用,懂的人,終究會懂。
她雖是花一樣的柔弱,卻有竹子般的倔強,她愛狄青,勝過愛自己,就像狄青愛她勝過自己一樣。
此生不渝!此愛不渝!
狄青已向城門處奔了過去,羅德正見楊羽裳墜落,駭然失色,竟也忘記了阻攔,馬季良一凜,已忘記讓衆人放箭,就算城門樓上的劉從德,也被楊羽裳的決絕震撼,後退了一步。
所有的人聽到那婉轉卻又激蕩、情濃更是情深的歌聲,恨不得大哭一場。
見楊羽裳竟為狄青跳下來,就算趙祯、侍衛、衆叛逆都是望着狄青,隻望他能接得住楊羽裳!
狄青那一刻已奔行如飛,淚眼模糊,隻奔着那白影墜落的方向撲去,哀求天上千萬菩薩,隻要能救得楊羽裳一命,他狄青就算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也是心甘情願。
但人力有窮!
狄青堪堪奔到城下,白影閃電而過,狄青伸手去搶,卻不過觸到冰涼的一絲衣裳。
砰的一聲響,狄青的一顆心已裂了開來,天際突然一道閃電劃過,碎了那陰沉的夜空,緊接着,瓢潑大雨傾斜而下,如蒼天的淚水。
狄青無淚,眼中幾欲滴血。
他緩緩跪下去,伸手想要去觸摸那似近實遠的面龐,一隻手抖得如寒風中的落葉。
他想哭,可無聲;他想喊,卻無語;他想怒,但全身血液如同被抽空一樣。
他心中隻餘一股莫名無盡的悲意!滔滔滾滾,充斥了胸膛!
天地間電閃雷鳴,那雷聲一陣緊過一陣,驚心動魄,狄青心中唯有死寂。
微風過,忽見楊羽裳眼睑一動,狄青已撲過去,一把摟住楊羽裳,泣聲道:“羽裳,你醒醒!”
又一道霹靂擊過,楊羽裳緩緩睜開了眼睛,帶絲艱難,有分痛苦,見到狄青哭泣,流淚道:“狄……大哥,我對你不住……以後……陪不了你。
”
那一刻,狄青淚如雨下,悲聲道:“是我沒用,我救不了你。
不……我帶你去看大夫,看最好的大夫。
”他見楊羽裳雖是嘴角溢血,但尚有呼吸,陡然間升起希望。
楊羽裳艱難道:“沒……用……了。
”見狄青潸然淚下,楊羽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