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還在西北之時,範公、龐大人等人就曾商議變法一事,如今終于得償所願了。
可我呢?”他當然不是反對變法,可聽到這消息,并沒有想像中的高興。
範仲淹心思缜密,已看出狄青的怅然,說道:“今日在宮中,聖上對我說,你好像反對變法?”
狄青一怔,搖頭苦笑道:“範大人,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我怎麼會反對變法?我隻是反對和夏國議和罷了。
”
範仲淹微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了。
其實聖上今天有些生氣,你可知道他氣什麼?”
狄青皺起眉頭,怅然道:“我這人笨得很,猜不出聖上的心思。
”
範仲淹道:“聖上對我說,他一直當你是朋友,但你卻不了解他。
”狄青心中想到,“我是不了解他,但他了解我嗎?”但狄青不想多說,隻是保持沉默。
聽範仲淹又說,“大宋沉疴多年,你我知道,聖上知道,有志之士都知道。
這種情況要改,不改不行。
若再不改,大宋病入膏肓之際,隻能坐等滅亡!聖上有志變法,是天下幸事,我等當全力支持,方不負天子黎民……”
狄青第一次打斷了範仲淹的話,平靜道:“範公,你既然知道我知道,就不用再說這些了。
你來這裡等我,當然不是想說變法的好處。
”
範仲淹笑笑,緩緩道:“聖上說,以前的狄青,無論聖上坐什麼,都會全力支持。
但現在狄青變了,一心隻為西北征戰,不顧天下大局。
”
狄青霍然擡頭,目光灼灼的望着範仲淹道:“那範公如何看我呢?”
範仲淹沉吟片刻,說道:“我知道你認為元昊絕非真心求和,對付元昊這種人,定要斬草除根才好。
但飯要一口口的吃,如今西北征戰多年,民生疲憊,說句實話,百姓是厭戰的、百官也是厭戰的。
我們眼下做不了太多,可能趁這修養生息的機會,變法強國,也是好事。
現在的廟堂上,聽元昊求和,除極少的人外,均同意和談,焦點無非是在和談的籌碼上。
這時候,你力主作戰,勢力孤單,就算是聖上和你同聲息,隻怕也無法抵擋議和的聲浪。
”
狄青落寞的笑笑,“西北死的不是他們,他們當然無關痛癢。
元昊打不到京城,他們當然無所謂。
我不想知道他們的心思,可是範公……你支持我嗎?”
範仲淹凝望狄青良久,輕歎一口氣道:“我沉浮多年,一直難被重用,無非在一個堅持上面。
當年尹洙曾說過,我變了,他認為多年的磨難,已讓我失去了銳氣,升職西北,讓我喪失雄心,範仲淹已不是範仲淹。
”
狄青望着那同樣落寞、但仍同樣倔強的一雙眼,心中突然一陣激蕩,緩聲道:“但我知道,你沒有變。
”
範仲淹雙眸中神采一現,眼角的皺紋在那一刻,都滿是光輝,“不錯,我處事的方法是改變了,但我為人不會變。
尹洙、韓琦以兵士性命作賭,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
但若以我範仲淹這個人,賭一下利國利民的變法,我不會退縮。
狄青,你要知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然暫不能用兵,我就算支持你,無非也是一塊議和的浪潮淹沒罷了。
但你我若全心用在變法上,利國強兵後,再戰元昊,機會不是更大嗎?”
狄青思索道:“範公,因此聖上讓你來勸勸我,你就反倒來勸我留在聖上身邊,支持他變法?”
範仲淹眼裡露出贊許之意,心道狄青果真聰明,一語道破他的心意。
範仲淹知道趙祯為人猶豫,也知道狄青在趙祯的心目中的分量,知道若有狄青一旁規勸,更能堅定趙祯變法的決心。
範仲淹想到這裡,突然起身,向狄青深施一禮。
狄青錯愕不已,慌忙站起來避開道:“範公何故如此?”
範仲淹感慨道:“狄将軍,我早聽種世衡說過你的事情,知道這般選擇,對你很是不公。
但範某厚顔,隻請狄将軍以天下為重……”他雖善于言辭,可想到狄青的處境,下面的話兒,竟然說不下去了。
狄青目光掠遠,望着那跳動的燈火上。
燈火閃耀,火花若舞,舞着暗夜的落寞。
不知許久,狄青才道:“我準備明日面聖,不再提及征戰西北一事。
”
範仲淹又是喜悅,又是傷感,望着那鬓角霜落如晚秋的男子,一時無言。
狄青道:“可是,我能不能問範公兩件事?”
範仲淹道:“請講。
”
狄青依舊望着那燈火,眼眸中滿是蕭冷的戰意,“第一件就是,你認為變法能否成功?第二件卻是,元昊如何肯坐等大宋變法呢?”
範仲淹半晌無言,許久後,燈火一跳,明亮的範仲淹的雙眸,“變法成功與否,事在人為,目前我無能答你。
我能說的隻是,此種機會,利國利民,我等就不能錯過。
我等隻要竭盡心力,但求俯仰無愧,何懼成敗評說?”
範仲淹出了郭府時,想起狄青的詢問,亦是心有戚戚。
他并沒有回答狄青的第二個提問,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元昊野心勃勃,但大宋君臣對此人,一直如霧裡看花。
大宋真正了解元昊的人,估計隻有狄青。
很顯然,狄青并不反對變法,但不看好宋夏議和。
狄青早非當年的那個莽撞、狡黠的少年。
範仲淹認為,在風刀霜侵、金戈打磨下,狄青對西北的情況,當然比遠在汴京、坐享安樂的百官要了解。
範仲淹一路上琢磨着心事,等回轉府中時,夜深沉,月隐雲端,繁星點點。
有管家上前道:“範公,夏大人在書房等你多時了。
”
“夏大人?”範仲淹一怔,管家低聲道:“是夏竦夏大人。
”範仲淹眉頭微蹙,有些意料之外,轉念一想,已明白了夏竦來此的目的。
點點頭道:“帶我去見。
”
到了書房前,範仲淹示意管家退下,推開了房門。
房間内,油燈旁端坐一人,方面大耳,貌似忠厚,可一雙眼望過來時,略有閃爍,顯得那人忠厚中又有分機心。
那人見到範仲淹,起身施禮道:“哎呀,希文兄,在下不請自來,還請恕罪。
”
範仲淹含笑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