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狄青逆羌笛之聲馳過玉門,順黃河之水馬踏關山,這一日,又回到了汴京。
千裡苦風塵,京城繁華依舊。
狄青到了京城後,正逢天寒風冷,哈氣成霜。
他鬓角亦是早白如霜,見京城十數年如一日的鼎盛,隻是壓低了頭上的氈帽,悄然的到了郭府。
郭府前門可羅雀,煞是冷清。
狄青心道,“按照消息,郭逵應該還在京城候命,我早讓韓笑先行飛鴿傳信,通知他我會回轉。
他會在府中等我嗎?唉,我、郭大哥和小逵三人整年的在外奔波,這郭府早就蒙了厚厚的灰塵了吧?”
大門虛掩,狄青推門而入,找了半晌,發現到處都有塵灰,可郭逵、自己昔日的房間還有郭遵的房間,收拾的均是幹淨整潔。
狄青見了,微怔片刻,嘴角露出分苦澀的笑,知道這肯定是郭逵收拾的。
或許在郭逵心目中,狄青和郭遵從未離開過他。
坐在郭逵的房間内,狄青等到黃昏日落,還不見郭逵回轉,心中微有奇怪。
想了片刻,提筆留言,說自己已回,出去片刻,若郭逵回來後,不要外出,等他回轉。
狄青出了郭府,穿尋常百姓之服,依舊頭戴氈帽,不想被人認出。
信步之下,感覺肚中饑餓,想起劉老爹開的酒肆就在附近,循向而走。
到了那酒肆前,見到裡面孤燈一盞,酒肆中隻坐着一人。
那人背對着狄青,正端着酒杯往口中倒去。
狄青見那人花白的頭發,像是劉老爹,輕步走過去。
就聽那人喃喃道:“姐姐……你一向可好。
你在那面,可是寂寞?”那聲音哽咽,滿是悲恸,其中還夾雜分憂憤之意。
狄青皺了下眉,感覺那人不像劉老爹,轉過去一看,怔下道:“你是……”
他看清楚那人的臉龐,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那人膚色黝黑,瘦得臉頰深陷,神色憔悴得不像樣子。
狄青乍一看那人,以為自己不識,但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面熟。
那人擡頭見到狄青,突然跳了起來,酒壺都摔在了地上,“乒”的一聲大響。
他望着狄青,緊咬牙關,眼中露出極為驚惶害怕之意。
狄青望着那張臉,竭力搜尋這人究竟是誰時,就聽到那人大叫一聲,掀翻了桌案,轉身沖出了酒肆。
狄青伸手,一把拉住了那人,叫道:“李國舅,怎麼是你?”他見那人轉身時,反倒感覺有些印象,思緒陡轉,已想起那人是誰。
那人就是李用和,李順容的弟弟,也就是當今天子趙祯的舅舅!
那人被狄青抓住,用力掙脫,叫道:“你松手,你認錯人了。
”他竭力掙紮,額頭都有汗水流淌,狄青見那人隻是一個勁的否認,滿臉的憔悴惶恐,不忍強抓,松開了手。
那人一個踉跄,差點跌倒在地。
可轉瞬跑開,不見了蹤影。
狄青大是奇怪,暗想那人明明就是李用和,自己應該沒有認錯。
可為何那人這麼急于否認,而且那麼多倉皇?
狄青立在那裡,滿是不解,聽身後腳步聲響起,扭頭望過去,見從後堂出來的正是劉老爹。
劉老爹見到狄青,又驚又喜,好一番問候。
飛快的的端出酒菜,道:“狄将軍,他們都說你死了,我說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呢。
”他言語誠摯,老臉上滿是光彩。
狄青心下感激,隻是道:“我的确遇險,但後來沒事了。
”他知道劉老爹很是想念郭遵,但也明白郭遵不想再露面,因此也不說及此事。
劉老爹滿是慶幸的表情,竟陪着狄青喝了兩杯酒,然後問道:“狄将軍,你這次返京,是奉旨要打嶺南的侬智高吧?”
狄青猶豫片刻才道:“國難當頭,若用得着我狄青,我當出馬。
”
劉老爹詫異道:“他們不用狄将軍,還會用誰呢?”
狄青心中苦笑,暗想我有心報國,但宋廷不見得希望需要我。
這些年來,我升遷極快,得罪了不少文臣,這些人就算國難當頭,隻怕也抱着排除異己之心,就算範大人都被他們逼出了京城,何況是我狄青呢?這次嶺南之亂,若是聲勢驚人,驚擾了大宋江山,他們才會不得不用我。
若是聲勢漸熄,這對那幫人來說,是個立功的機會,肯定不會讓我狄青領軍了。
可他是狄青,這次嶺南之亂已驚擾天下,他沒死,他就一定要回來。
但這些話,狄青卻不想對劉老爹說及。
不想劉老爹道:“狄将軍,是不是朝中有奸臣說你的壞話,朝廷這才不重用你呢?”
狄青一怔,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劉老爹歎息道:“這朝廷變法本是好的,可聽說奸人不顧天下利益,逼走了範公,富弼等為國忠臣,破壞了變法,而狄将軍你和範公之交,天下聞名。
他們既然能逼走範公,肯定也會對你進行打壓了。
”
狄青倒不想劉老爹看得倒也透徹,心中暗想,“有大臣對我看不過眼倒也無妨,就不知趙祯如何想法呢?”
他用過了酒菜,惦記着郭逵,辭别了劉老爹。
等到了長街後,見煙花繁亂,透過夜色向李用和離去的方向望去,早就不見了人影。
狄青心中有些奇怪,暗想李用和怎麼說也是個國舅,怎麼會如此落魄?李順容已死了多年,就算李用和和姐姐姐弟情深,按理說傷心也應該淡卻了,可今日一見,他好像還對李順容之死有些……耿耿于懷?
搖搖頭,狄青回轉郭府,見郭逵還是沒有回轉,微皺眉頭,斜倚在床榻旁等候,不知不覺的睡去。
一夜無話,狄青第二日睜開雙眼時,見天色發白,郭逵還是未曾回轉,倒有些擔心。
郭逵既然知道他要來,沒有道理不等他的,眼下郭逵始終未回,難道是有了意外?可郭逵素來獨來獨往,這郭府空寂無人,唯一那個老邁的管家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他想要詢問,也無從去問。
緩緩起身,狄青再次出了郭府,信步在汴京街頭。
汴京安平多年,直如不夜城般。
清晨時,早有商販起身買賣叫喊,甚是熱鬧。
狄青走在街頭,心中暗想,“我這次回轉京城,算是不得聖旨,私自回京,若要追究,或有過錯,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我本想找郭逵問問嶺南的事情,若是緊迫又需要我狄青的話,我領軍解救百姓于水火是義不容辭。
但若不緊迫的話,我可能就會辭官,以後再也不回京城了。
天下無事,我狄青留在京城還有何用?我現在隻有一個願望,就是郭大哥他們能重回香巴拉,若能救回羽裳,我狄青和她一起,再不理塵世。
可是……”
想到這裡,硬生生的不再去想。
若是救不回羽裳會如何,他根本不敢去想。
這時一聲鑼響,驚醒了狄青的多年一夢,就聽遠方有百姓叫嚷道:“天子門生遊街了。
”緊接着就是“呼啦”聲響,有無數百姓擁過去觀看熱鬧。
狄青這才察覺,原來不知不覺間,又轉到了大相國寺附近。
多年前,就是這大相國寺前,他遇到了羽裳。
千花依舊笑風塵,人已不在朱顔改……
正追思間,聽到身邊不遠有人說道:“兒子,你以後可要讀書,莫要學那人去當兵。
你若當了兵,這輩子可就毀了。
”
狄青感覺那話兒似曾聽過,扭頭望過去,見到一個婦人正偷偷地指了下他,正在教訓身邊頑劣的兒子。
狄青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