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被貶的範公,該以什麼為重?”
龐籍神色黯然,垂下頭來,無話可說。
“不錯,我狄青是莽夫,出身行伍,我懂得不多。
可我知道誰都命都隻有一條,誰有沒資格輕賤别人。
這話我當年對韓琦說過,這些年過去了,我依舊這麼說。
我以大局為重,死裡逃生後,知道嶺南有難,就趕回京城希望盡綿薄之力,可他們是否以大局為重?我狄青多年拼死,刀口闖關,解百姓之危難,難道就為了讓他們說一句,區區一個赤老,怎配那種風光?我狄青不配,他們可配?”
龐籍身軀顫抖,想說什麼,可終究化作一聲長歎。
狄青越說越是激憤,咄咄的望着龐籍道:“龐大人,我聽說這次嶺南有亂,你第一時間推舉我狄青出戰,我謝謝你的器重。
可我若帶兵出戰,那些士兵如果問我,狄青,你就算身在高位,在别人眼中,也不過是個赤老,那他們舍生忘死,這一去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再也見不到父母,再也見不到見到妻兒,再也見不到兄弟,他們在别人眼中,為了什麼,難道就為了赤老的稱号?龐大人,你書讀得多,你口才好,你能告訴他們,他們究竟為了什麼嗎?”
龐籍緩緩站起,身軀顫抖,臉色歉然道:“你說得對。
我這次不該來的。
”
狄青長歎一口氣道:“不錯,你的确不該來。
在那些不是赤老的人眼中,我狄青不識擡舉,不能以大局為重,可我要問他們,他們要面子,難道我狄青就不要臉?好吧,這次,我就不識擡舉,他們的大局是保榮華富貴,保江山穩固,他們若喜歡,自己去平亂。
我狄青的大局就是一個人,那就是楊羽裳。
她當年對我說,狄青不該受那些人的輕賤。
我狄青可以一無所有,我狄青可以死,但我答應過楊羽裳,此生再不會受别人的輕賤!就算我明日被貶,就算我被刺配三千裡,就算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若不見夏竦給我認錯,我不領軍!”
龐籍點點頭,腰背略有彎曲,似已不堪重負。
許久後,他才道:“我知道了。
你說得對,錯了就錯了,找多少借口都一樣是錯了。
錯了就錯了,錯誤一定要要犯錯的人彌補才行。
”他望了狄青許久,又是點點頭,轉身推門走了出去,又緩緩的帶上了門。
狄青一腔憤怒發洩了出去,渾身突然空空蕩蕩,緩緩的坐下來,嘴角帶分哂然的笑,“可誰肯承認自己錯了呢?”
狄青呆呆坐在房中,郭逵推門走進來,手中還是拿着兩壇酒。
郭逵方才就在屋外,已聽到了一切,他像有千言萬語,可他隻是說道:“狄大哥,我陪你喝酒?”
狄青點點頭,拿過那壇酒喝了幾口,隻感覺口中滿是苦澀的味道。
二人喝着悶酒,到了深夜時,郭逵又是醉眼迷離,突然房外有人敲門。
郭府也沒什麼可偷的東西,再加上街坊百姓都對郭家很是敬重,郭逵粗心大意,院門素來虛掩。
來人顯然從院門直入到了房前。
狄青、郭逵對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疑惑。
龐籍都走了,這時候,還會有人來此?難道是夏竦前來認錯?可夏竦那樣的人兒,隻怕打死也不會向狄青認錯,不然他以後怎麼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擡起頭來?
狄青見郭逵已有八分醉,隻能自己起身到門前,打開了房門。
一溜月色出照下來,落在房前那人的臉上,狄青見了,吃了一驚,失聲道:“聖上?”眼前那人,神色肅穆中帶有憂愁,隐有無上的威嚴,赫然就是大宋天子趙祯!
狄青從未想到過,趙祯竟然親自到了郭府!
月色清冷,如天邊銀河般落在了二人的之間。
趙祯神色複雜,見狄青要施禮,說道:“免了吧。
”他見房中滿是酒氣,皺了下眉頭道:“狄青,你到院中和朕談談,不知你意下如何?”
趙祯這般客氣的口吻,狄青倒有多年未曾聽到了。
點點頭,跟随趙祯到了庭院,見閻士良站在院門處,而細心一聽,就感覺院牆外有不少細微的呼吸聲。
狄青知道趙祯再不像從前,會輕易犯險,這次來到郭府,不問而知,肯定帶了許多禁軍跟随。
趙祯見庭院正中有張石桌,旁有桌椅,走過去坐下來,示意狄青也坐。
狄青本待推讓,轉瞬一想,也就坐在趙祯的對面。
趙祯眼中有了分感慨,緩緩道:“狄青,我們又有許久沒有見面了。
”自從上次回京,張美人無端中毒後,狄青出使契丹。
轉瞬間,又過了數年。
狄青倒知道,張美人沒有死,可一直也病泱泱的沒好。
他是問心無愧,對于張美人中毒一事,也有些難以想象。
他更難想象的是,他和張美人本素不相識,為何張美人要陷害他?
見狄青沉默,趙祯沉吟半晌才道:“其實朕……一直都把你當兄弟的。
我們之間,雖沒有什麼歃血盟誓,可在我看來,很多盟誓,隻貴在心誠,而不在形式。
”他說的聲音很輕,卻沒有注意到郭逵在房間内,悄然的透過窗子看着他們。
聽到趙祯這番話,郭逵的眼中,很有分古怪。
狄青想要說些什麼,可見趙祯并未望他,終于還是一言不發。
“朕一直想做個好皇帝,也一直在盡力做個好皇帝。
”趙祯喃喃道:“可先有太後,後有元昊,緊接着又來個侬智高,朕心力憔悴。
”他說話時,想着大宋的戰情,心急如焚。
隻是這幾日的功夫,嶺南的求救信就和雪片一樣的飛來。
又有兩州被困,又有一州被困,又有将領被殺,又有知州投降……
侬智高連戰告捷,宋軍每戰必敗。
如果說西北和北疆的宋軍,怎麼說也經過戰火的考驗,那南方的宋軍,數十年的和平下,根本已忘記了如何打仗。
大宋在兵制上實行強幹弱枝的弊端早就顯現,這次确實一次爆發出發。
空有禁軍百萬的大宋,兵力都在北疆、西北,南方的廂軍根本無法和侬智高抗衡。
如今侬智高的軍隊勢如破竹,看情形,大有蕩平兩廣,鲸吞荊湖的架勢。
如果再這麼下去,不出幾月,長江以南就要盡插侬智高的旗幟。
難道說,大宋被契丹割去了燕雲十六州、被夏國搶去橫山以西、如今又要被侬智高劃江而治?
趙祯不甘心,可不甘心有什麼用?群臣束手,無計可施。
每次想到這裡,趙祯都是心頭火起,契丹脅迫、群臣束手;元昊出兵,群臣束手;如今侬智高出兵,群臣依舊束手。
這些百官是忠心的,忠心的能和他趙家一起死,但從不想着如何來挽救。
呂夷簡死了後,範仲淹被逐,大宋又回複了一潭死水的境地。
到如今,他還是隻能信狄青。
有人提出要調北疆防契丹之兵、西北防夏國之軍對抗侬智高,可那兩地虛空,契丹、夏國趁勢而下,大宋江山隻怕轉瞬就被割得四分五裂……
想到這裡,不聞狄青回話,趙祯扭頭望過去,見狄青竟在望着天邊的明月。
那曾經的做事不計後果、粗莽、有些市儈的少年早已不見,他看到的隻是一個滄桑、憂郁又帶分難測的男子。
他現在很猜不透狄青到底想什麼。
“狄青,你一定要夏竦認錯?”趙祯開口問。
狄青隻回了一個字,“是。
”他咄咄逼人,還不僅是為自己的緣故。
當年元昊僞造信件,投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