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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月擡頭道:“怎麼了?”
黃歇道:“你在想什麼?”
芈月看了屈原一眼,有些猶豫。
屈原道:“公主,你想說什麼隻管說吧。
”
芈月脫口而出道:“伍家權勢過大,那也是因為伍家憑才能和戰功,在沙場浴血,為楚國作出貢獻後得到的。
大王自己若是文治武功上失去了權力,隻能倚仗公族為他效力,那便沒有辦法把握住權力。
若王者不能憑着才德服人,卻隻是以借故生事而以權術鏟除功臣,豈不令人心寒。
伍家有仇,伍子胥豈能不報。
大丈夫在世,當快意恩仇,先是君不君,才會臣不臣,申包胥固然可敬,可也沒有誰說伍子胥報仇錯了啊。
這個世界有申包胥,自然也有伍子胥,否則君王為所欲為而沒有警示,天地的法則不就亂了嗎?”
屈原看着芈月,有些震驚,似乎想重新認識她一樣。
芈月低下了頭,有些懊惱自己說錯了話。
可是,這樣的話,在她心底壓抑了很久,讓她疑惑憤怒,讓她不吐不快。
但看到屈原的神情,芈月沒來由地心底一沉,她雖然暢所欲言了,但是,夫子他卻一定會很失望吧。
想到這裡,她高昂的頭還是低了下去,怯怯地道:“夫子,我說錯話了嗎?”
屈原心情沉重地拍了拍她的肩頭:“不,你沒有說錯話。
”
見芈月低頭不語,屈原忽然心中升起一個念頭來,又問:“公主,若一座宮殿之中,年久失修,棟梁俱朽,當如何?”
芈月擡頭,不解地道:“那便要換啊!”
屈原長歎:“隻是若将棟梁俱換,恐更換棟梁之時,宮殿不能支撐而倒塌。
”
芈月笑了:“夫子,若是不換,宮殿也會倒塌啊!”
屈原撫須點頭:“說得是啊。
”
芈月忽然輕歎:“隻是那些棟梁用了這麼久,忽然換掉了,棟梁一定會不開心的。
”
屈原看着芈月:“你聽懂了?”
芈月卻問道:“夫子,伍奢家族便是要被換掉的棟梁嗎?”
屈原長歎一聲:“你說得對,棟梁是會不開心的,甚至是會制造倒塌的。
變法之事,殊為不易啊!也許,有些事,我是應該再想一想了。
”
他這三年,自然不是隻與小兒們教習詩禮,最重要的還是在遵從着威王的遺命,與新王積極設法推行改革新政。
隻是舊族們抵制力量甚大,所以耗盡心血,卻總是舉步維艱。
而芈月的這番話,卻似是一針見血,戳中楚國君權旁落的要害。
君王若無威望,則必當權力失落,而權力失落隻能夠靠君王自己的成就而奪回,否則的話,也不過是換了一個權臣罷了。
而權臣失位,亦會有瘋狂的報複,以前他隻認為變法是“理所應當”,而如今,這份“理所應當”之間,又多了幾分不确定性。
當晚,令尹府。
屈原和令尹昭陽對坐。
昭陽年紀又似老了許多,但他從軍甚久,生活習慣上一直保持着軍人的風姿,仍然上腰闆筆直,聲如洪鐘。
昭陽拿着一瓣橘子樂呵呵吃着道:“屈子,來嘗嘗,這是南邊剛送到的橘子,這讓我想起你寫的《橘頌》來了……”說着拍打着膝蓋輕聲吟哦道:“‘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精色内白,類任道兮。
’橘子此物,先酸後甜,内有實而外有華,堪比君子之德!”
屈原微笑道:“老令尹誇獎了。
”
昭陽擺擺手道:“哎,我老了,将來的楚國,還是要倚仗屈子你的。
”
此時屈原的職位為左徒,在楚國曆來的官職安排上,這是為将來接掌令尹之職的一個台階。
這樣的任命,自然也是得到了昭陽的許可。
身為楚國的令尹,多年來與六國周旋的政治經曆,讓昭陽很明白,如今列國征戰越來越是激烈,在這種壓力下,任何國家想要得到保全,就必須要讓軍權越來越集中,才能夠與他國集中全力打一場大戰,否則的話,兩軍陣前,各公族懷着私心,隻顧保全實力,那戰争的失敗就是必不可免的了。
可是作為公族的代表,他心中隐隐又不希望讓王權得到更大的擴張,這王權一旦擴張,則必然會壓縮公族的存在,君王的權欲一旦膨脹,還有他們這些臣工說話的地方嗎?
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周旋在公族和君王之間,維持着楚國在軍事上的強勢,但同樣又阻止變法的推進。
然而,他畢竟老了。
人老了以後,有些想法就會不一樣了。
他漸漸會感覺,自己心中做為楚國令尹的部份,多過了他作為昭氏族長的部份。
這麼多年列國的變法,雖然最後更多是半途而廢,但多少也是進行到半途過了,所以也對列國的制度起到了改變。
其實從他的前任開始,就曾經對他說過,總有一天,這種改變會沖垮原來的制度,但是是什麼時候,卻是誰也不知道。
當秦國任用商鞅進行變法的時候,列國都在全神貫注地關切着,當秦孝公身死,商鞅被以謀反之罪車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