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出來了,自然是能夠看到我大楚男兒演武,才是不枉此行。
阿姊,難道你便不想看嗎?”
好不容易哄了芈姝起來,芈茵也随着芈姝起來,三人更了騎射之服,南後已經派了人來問諸公主可整裝完畢,衆人便随着南後到了獵場。
但見曙色未明,四周猶燃着火把助明,場邊四根華表聳立,楚王槐率重臣立于木台之下,均是身着皮弁等騎射之裝,台下卻是各着戎裝的封臣士大夫将領們率各軍士依着華表範圍按職位高低列陣成行,場外軍帳連綿,一望無限。
南後、鄭袖,諸公主等宮眷們也各着騎射之裝,站在稍遠的看台上看着楚王行獵。
芈月細看獵場,忽然間牛角鳴響,宰夫殺生祭祀,但見斧頭飛舞,血光四濺,備好的祭牛牛頭落地,山一般的牛身倒地。
這一幕血腥的場景頓時激起衆将士的嗜殺之氣。
随着鼓聲,衆将士依着鼓點列陣沖鋒來去,衆宮眷已經看得興奮起來,發出低低的驚歎。
此刻的場景蓦然地讓芈月想到年幼之時,曾被楚威王帶着參加過的一次秋獵的場景,當時年紀尚小,隻覺得清晨被傅姆抱出,一心隻想睡眠,對于周圍人的興奮之情,是半點也不能感受得到,隻覺得天邊星光仍在,火把閃亮,喧鬧無比。
此刻站在這兒,目睹眼前的一切,忽然間所有朦胧的記憶似被喚醒。
可是……她擡頭看着那個站在高台上的人,那個人已經不是她可倚靠、可撒嬌的父親了。
一時間眼中似有淚光眨起,她連忙轉頭拭淚,幸而身邊的諸人都在興奮的看着場中軍士演武,不曾看到她的失态。
當下先由鹿人放出預備好的鹿來,先由楚王槐一箭射殺,然後便是行獵開始,諸卿大夫們皆率衆向獵場奔去。
便是南後與鄭袖也翻身上馬,持弓率着衆侍女奔向獵場。
大公主姮因臨近出嫁,近日頗有些憂心忡忡,喜怒無常,此時見了衆人行獵,竟也破天荒地提了興緻,叫上其餘的三位公主一齊提弓上馬,也要沖下去行獵。
臨行前卻是吩咐了傅姆,叫看好芈姝等三人,不許她們去獵場道:“刀箭無眼,你們年紀幼小,不能夠完全控弓制馬,還是在站在這裡觀看為好。
”
芈姝氣得頓足摔物,大發脾氣,無奈傅姆們得了吩咐,皆不敢讓她參與行獵。
芈月卻借口頭痛,轉回了營帳。
便見女葵已經候在那裡,見左右無人,悄聲對她道,莒姬已經派人去接向氏,約摸日中之後,在西南方向的小樹林中相見。
那處小樹林卻是與王帳稍有距離,設為貴人們若是行獵去得遠了,有需要更衣歇息之時,返回王帳路程稍遠,便在此處更衣歇息。
這樣的所在在林邊有四五處,這時候莒姬便挑了一處平素無人到來的,讓向氏扮成宮女,與芈月私下相會。
此人衆人皆在行獵,便是被人撞到,也是無妨。
芈月得了消息,心下有了計較,便出來勸芈姝道:“既是王嫂與大姊姊不讓我們去行獵,想來也是好意。
隻是我們既然出來了,就坐在營帳之内豈不是白來一趟,不如讓人牽着馬四處轉轉,隻消不往危險的地方去,自己不去亂跑,便是看人行獵也是好的。
”
芈姝得了主意,便派人與芈姮如此這般地說了,芈姮無奈,知道不答應她,她必是要鬧騰的,隻得答應,卻派了一隊女兵,将芈姝密密地包圍,方許她行動。
芈姝被人看得緊,芈茵芈月卻無此待遇。
芈茵生恐自己遇險,連忙跟着芈姝極緊,芈月卻故意拉開距離,漸漸落後,見時間将到,趁人不備,便往約定好的地方而去。
西市草棚,向氏梳妝完皆,看着鏡中的自己,竟似有一絲陌生的感覺。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照過鏡子了,她這草棚之中四壁皆空,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已經被魏甲換成賭資。
她當時倉促被逐出宮,唯一所有的,就是當時身上所穿的一襲淺綠色宮衣。
那套衣服,被魏甲撕破過,她又細心地補上。
後來魏甲開始嗜賭,搜刮家中值錢的東西變賣的時候,她悄悄地将這襲宮衣寄放在鄰家一位善心的胥婆家中,便是饑腸辘辘,便是被魏甲打得半死,她都不曾想過把這襲宮衣交出來,這襲宮衣是她過去生活的唯一見證,她幾乎是懷着執念似地保留着這襲宮衣,似乎留住了它,就是留住了自己的過去。
她的人生并不隻是一個受賤卒魏甲毆辱的草芥婦人,她曾經生活在雲端,在那個雲端裡,有她為王者所生的一子一女。
也唯有懷着這樣的情感,她才能夠一次次在絕望中強撐着自己熬過來,活下去,懷着希望地活下去。
曾經在最狂想的夢裡,她也曾想象過,也許在某一天,她的兒子會象先王一樣,騎着白馬揮着寶劍而來,砍斷她的鎖鍊,将她從這地獄中救出來,然後她就可以放心地把小兒交給她的大兒。
隻要有這一刻,她便是立時死了,也是心滿意足的。
她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一定跟過去不一樣了,然而有這一襲宮衣在,她穿上這襲舊宮衣,一定可以變回原來的她,她的兒女一定會因為這襲宮衣而認出她來的。
然而這個熱望這個理想,她曾經放棄過,在小兒高燒不止,在她已經求遍所有鄰裡用盡所有辦法以後,她絕望了,她不再期盼那遙遠的狂想,她最終還是取出了那一襲珍藏已久的宮衣,去換取了一袋貝币,希望以此救回小兒的性命。
卻沒想到,連這最後的期望,也被那個醜惡的魔鬼奪走。
那一刻,她想到了死,她隻能抱着小兒一起去死。
然則,蒼天給了人絕望也給了人生機,她的女兒要找她,要見她,在那關鍵的一刻,她的女兒這個念頭,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小兒的命。
而今,她要去見她的女兒了,這一襲宮衣,終于可以再度披在她的身上。
她想,也許她終于可以解脫了。
對着鏡子,她卻惶恐了,鏡子裡那個陌生的女人是誰,如此蒼老愁苦,如此醜陋瘦削……不,她本不應該是這麼醜陋的,她曾經是年輕美貌的、溫柔可人的,她變成了這副樣子,她的兒女可還能再認出她來嗎?
向氏驚恐地拉住偃婆道:“偃婆,你說,我這個樣子,這麼醜,公主、公主還會認得出我嗎,公主會不會嫌棄我?”
偃婆看着眼前的向氏,她的确已經不是昔日宮中的那個年輕美貌的向媵人了,過去她無憂無慮的臉上帶着一點微圓,臉上的肌膚吹彈可破,櫻桃小嘴粉嫩,眼角總帶着一絲溫柔的笑意。
而如今的她,臉龐瘦削,眼神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