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飛梭,一轉眼,嬴稷已經滿六歲了。
這數年中,列國發生了許多事情。
先是公孫衍離秦入魏後,聯合了齊國共攻趙國,趙國大敗。
公孫衍的合縱之計首嘗勝果,也令得列國開始重視公孫衍的殺傷力。
此後在公孫衍與魏相惠施的合力下,魏惠王與齊威王互相推尊為王,又派魏太子出使齊國為人質,與齊國結成盟友。
公孫衍更奔走楚國,欲形成魏齊楚三國合縱之勢。
而張儀接替公孫衍為秦相後,自然也一直在關注着這位老對手。
一看到公孫衍在列國推行合縱之計,他亦憑一張三寸不爛之舌,破壞了齊楚兩國與魏國的合約。
公孫衍自然不甘失敗。
他不久便聯合韓、趙、燕、中山四國,與魏國共同發起“五國相王”之事。
像中山國這樣“披發左衽”的狄夷之人所建的二流國家也來湊數稱王,頓時引動齊楚之怒。
先是齊王表示:“我萬乘之國也,中山千乘之國也,何侔名于我?”此後楚國更直接,當即宣布在魏楚聯盟時被送到楚國的魏公子高為太子,将現在魏國的太子嗣視若無物,然後令昭陽領兵攻魏,在襄陵大敗魏軍後占領了魏國八個城邑。
秦人趁機出動,張儀先是與樗裡疾聯手率兵奪了魏國的曲沃、平周,再以中間調停人的身份,約齊、楚、魏三國執政重臣在齧桑相會。
“五國相王”的聯盟計劃以失敗告終,魏國罷免了提倡合縱的宰相惠施,公孫衍也被迫出走韓國。
張儀又出一計,讓秦王驷罷去自己的相位,然後出奔到魏國。
張儀之前在秦國的所作所為雖對魏國傷害很大,但也确實讓魏國看到了他的能量。
見到張儀來投,魏王實是喜出望外,當即任命張儀為相。
張儀在魏為相不過幾年,便将公孫衍在魏國的合縱力量破壞得七七八八,更是一味向秦臣服,魏國有識之士自然瞧出不對來,尤其太子嗣更多番進谏。
魏王罃年輕時也曾幾番謀取霸業,但他活得太久了,已經快八十了,之前數番失敗讓他隻想頤養天年,因此甯可妥協退讓。
然而秦王驷終究按捺不下野心,這邊已經折服三晉,籠絡了楚國,便想借此機會将齊國的勢力也一并打壓下來。
于是在公元前320年,赢驷向魏國、韓國借道進攻齊國,齊王地緊急起用匡章為将,結果秦軍因勞師遠征而大敗。
這次戰敗迫使秦為了與齊國議和,又将另一位秦國公主嫁與了齊國。
這位被稱為“愍嬴”的公主,不管在秦在齊,生平皆如一滴水珠落入大海,不曾濺起一絲浪花。
這件事導緻了後面一連串的變故。
同年,在位五十年的魏王罃去世,谥号為惠,即魏惠王。
原來主張合縱之議的太子嗣繼位。
他一繼位,就立刻罷免了張儀之相位,重新請回惠施為相,公孫衍主政。
齊國因為與秦國這一場戰争,也加入了合縱大軍。
在燕國,燕易王去世,燕太子哙即位為王,委政宰相子之,政治意向暫處于不明狀态。
同年,在位四十八年的周天子扁也去世,谥号為顯,史稱周顯聖王。
這位名義上的天下共主平生實在無足稱道,但着實活得長久。
在他的“統治期”内,他眼看着諸侯國個個稱王,不但齊楚秦這樣的大國稱王,甚至連中山、宋這些二流國家也跟着稱王。
他能活這麼久而不是早早被氣死,也算得忍耐力非同尋常。
如此諸事變動,天下政局,又将面臨重新洗牌。
秦國保持了數年的優勢,卻又面臨新的危機。
這一年的夏天格外悶熱,蟬聲鳴唱,聲聲聒噪,在白天根本不能出門,唯有到了傍晚的時候,芈月才能夠扶着侍女,到荷花池邊走走。
荷花池中,紅蓮盛開,鴛鴦成雙。
芈月隻着了一襲雨過天青色的薄衫,不着飾物,手中輕搖纨扇,看着池中鴛鴦,聞着荷花的香氣。
在宮裡久了,有時候要學着自己去欣賞美的東西,保持快樂的心情才是。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在這四方天地裡,生活如同死水一潭。
什麼列國争霸、什麼合縱連橫,這樣的大事,根本不是後宮妃嫔們能夠聽到的。
她所能聽到的,無非是王後宮中賞衣飾,這個媵女和那個媵女為了争衣飾掐起來了;公子華為魏夫人獻壽,讓王後生氣了;虢美人和孟昭氏狹路相逢互不相讓,各自到秦王跟前哭訴;椒房殿和披香殿的侍女打架,背後到底是誰主使之類的事情。
如果她的生活中真的隻剩下這些東西,那她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當真隻剩下看着公子稷一天天長大而已。
幸而,她還是偶爾能聽到一些外界的消息的。
剛開始張儀會傳一些消息給她,等到張儀去了魏國,她也斷了消息的來源。
然後,她開始讓缪辛去幫她打聽,甚至唐夫人也會把所知的一些消息告訴她。
偶爾,她會去西郊庸夫人處走走。
庸夫人是個很睿智的女人,芈月能夠從她那裡,知道許多秦國往事,聽到許多真知灼見。
自那次以嬴稷生病為契機,而與秦王驷重修舊好、再獲寵愛以後,她恢複了往日“寵妃”的待遇,但她和秦王驷之間的關系,反而有了一種若有若無的疏淡。
而這種疏淡,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或者是她自己吧。
她知道秦王驷的心結仍在,而她自己的心結也仍在。
一開始,她僅僅視他為君王,而非自己的夫君,從來不曾想過留下。
然而當她拒絕黃歇之後,她本以為身心已有歸宿,卻不得不面對他不僅僅是一個男人、一個夫君,更是一個後妃成群的帝王的狼狽處境。
嬴稷生病,讓為人父母的他們,因着孩子的緣故而表面上放下這種看似“無謂”的心結。
但是,當她求和的時候,她意識到了自己和秦王驷之間的不平等,她為自己的主動求和感到羞辱,也因此而生出對秦王驷的怨念。
這種羞辱和怨念,讓她再度面對秦王驷時就無法安然,自然而然生了隔閡,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