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越像我,甚至把七阿姊也給比下去了。
而如今,她站在大王的身邊,似乎跟大王越來越像……”
玳瑁卻不以為然:“她如何能夠與王後相比?她就是一個野丫頭罷了,從小就沒個女人樣。
當日跟在王後您的身邊,也不過學得幾分相似,可一到了秦宮,她又變成一個沒有女人樣的粗野丫頭。
芈八子以為大王喜歡那些殺伐決斷的東西就去學,卻不知道這隻是舍本逐末而已。
如果女人可以論政,大王還要朝臣做什麼?她縱能讓大王一時覺得新鮮,可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像王後您這樣,擁有名分地位和子嗣,這樣自能立于不敗之地。
”
芈姝卻搖頭歎息:“其實說起來,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怎麼可能沒有情分在?她生孩子的時候,她中毒的時候,我一樣充滿恐慌和不舍。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她的不放心,比對那些人更甚。
她現在讓我越來越有一種無法掌握的感覺。
我甚至覺得,她以前的馴服也是假的,恐怕她這輩子,根本不會對任何人真正馴服。
”
玳瑁聽了這話,不禁熱淚盈眶,合掌道:“王後,您終于看明白了,奴婢也就放心了。
”
芈姝煩亂地說:“可是大王遲遲不立太子,而子蕩……唉,我數次勸大王出巡帶着子蕩,可是大王卻隻讓他與樗裡子一起處理軍務,弄得子蕩現在連我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本來,母子同心,才能夠争取權位。
大王一向乾綱獨斷,他若是另有意圖的話,我實在憂心……”
玳瑁見她如此,忙問:“王後,您憂心什麼?”
芈姝歎息:“秦國曆代未必都是嫡子繼位,甚至還有兄終弟及的。
你說,要是季芈或者魏氏蠱惑大王,立公子華或者公子稷為太子呢?”
玳瑁聞言,忽然想起一事來,忙道:“正是,古來立儲有三,立嫡、立長、立賢。
公子華居長,公子稷得寵,這……”她見芈姝沉着臉,按着太陽穴,一臉的憂慮之色,方緩緩地把自己預謀好的話說了出來,“這事非同小可。
依奴婢看,您不如與朝臣商議。
”
芈姝沉吟:“你是說……甘茂?”
甘茂和芈姝,卻是因為當年假和氏璧案而結交的。
甘茂負責此事,奉旨問詢與案件有關之人,便與芈姝身邊的近侍宮人有了接觸。
當日案子一度對張儀不利,而雙方都恨着張儀,便在對答口供的時候,漸生交情。
哪曉得假和氏璧案不但沒有扳倒張儀,反而讓他更加得意。
因此失意的雙方,不免就勾結到一起了。
甘茂是下蔡人,随史舉學習諸子百家的學說,後來投秦。
因為與張儀在魏國有舊,便由張儀引薦至秦王驷處。
甘茂自以為才幹在張儀之上,但秦王驷卻倚重張儀,對他不甚看重,他心裡早有郁氣。
後來秦王又令他去迎接楚公主入秦,不料中途被義渠人伏擊,他這趟任務也落得灰頭土臉。
結果偏偏又是張儀出使義渠,接回芈月,更令他不滿。
張儀是個口舌刻薄之人,與甘茂本也沒有多深厚的交情,看到自己引薦之人行事失利,不免要教訓他一番。
甘茂大怒,兩人就此翻臉。
張儀在秦國得勢,甘茂便少了機會。
幾年宦海沉浮,讓他少了幾分倨傲,多了幾分深沉。
芈姝為王後,生有兩名嫡子,勢頭極好,但對張儀一直含恨。
且張儀與王後亦是不和,反倒與芈八子有所結交。
他看在眼中,記在心上,趁着一些機會,暗暗提點芈姝帶來的陪臣班進幾句。
班進亦派人轉告芈姝,兩邊就此漸漸結交。
這幾年随着秦王驷諸子漸漸長大,宮中的後妃之争,已經漸漸轉為諸公子之争。
芈姝對此更是上心,也更為倚重甘茂。
到後來索性趁着秦王驷為公子蕩請師保的機會,請甘茂為保。
此時,芈姝聽了玳瑁的建議,意有所動,便讓班進去向甘茂問計。
甘茂果然為芈姝出了一計,叫芈姝将厚禮贈予樗裡疾,借此訴苦,迫使樗裡疾出面,請秦王驷早定太子。
秦國亦有兄終弟及的舊例,樗裡疾自然也要避嫌。
他就算不想涉入後宮之事,但被王後這麼甘言厚币地上門求問,他既是左相,又是宗伯奉常,為了表明自己沒有對王位的觊觎之心,也得到秦王驷跟前陳情。
宣室殿中,樗裡疾與秦王驷對坐,四下寂靜,隻聞銅壺滴漏之聲。
秦王驷看着樗裡疾,有些詫異:“樗裡疾,你有事找寡人?可是有什麼軍情?”
樗裡疾卻搖頭道:“并無急事,也無軍情。
”
秦王驷道:“可看你的表情,如此沉重,卻是為何?”
樗裡疾肅然道:“因為臣覺得要說的事情,比政務和軍情更重要。
”
秦王驷道:“哦,是嗎?”他坐正了身子,看樗裡疾如何開口。
樗裡疾卻沉默了,像是在醞釀如何開始。
秦王驷悠然取起爐上小壺,為自己和樗裡疾各倒了一盞苦荼。
缪監想上前幫忙,卻被他揮手示意他退下。
缪監會意,輕手輕腳地帶着小内侍退下。
“此處,原為周王之舊宮,因周幽王寵愛褒姒,亂了嫡庶,以緻太子平出奔申國,人心不附,犬戎攻破西京,平王東遷,将被犬戎占據的舊都,抛給了我秦國先王。
先人們浴血沙場,白骨無數,方有了今日大秦之強盛。
但縱觀列國,許多盛極一時的強國,卻因為儲位不穩而引起内亂,國力衰落,甚至滅亡。
”盞内的茶水已經由熱變溫,樗裡疾終于開口。
秦王驷一聽便已經明白其意:“你今日來,是何人遊說?”
樗裡疾搖頭道:“無人遊說。
我是左相,又身為宗伯主管宗室事務,當為大王谏言。
”
秦王驷垂首看着手中陶杯,淡淡地笑道:“欲谏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