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起在常甯殿裡,他說,他帶她去騎馬、去行獵,一起試劍,共閱書簡,讓她去結交張儀,就是為了不讓她成為那些淺薄婦人,為了讓她按自己的心願活得多姿多彩,不必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說了,他也做到了,至少,大部分的時候,他是做到了的。
他與她之間,有了一種新的開始。
她的天性在他的放縱之下得到舒展,她的天分在他的挖掘之下展現出令她自己都不能想象的才華。
他放飛了她的心,讓她真的以為自己是鲲鵬,讓她以為憑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一切。
可是,他又無情地碾碎了這一切。
那時候她是絕望的、怨恨的,怨恨的不僅僅是感情,更是她與生俱來的自負。
她的驕傲,她對人的信賴,都在他這種帝王心術中,碾得粉碎。
她想過逃離,把這一切當作不曾發生過,可是他帶着黑甲鐵騎将已經逃離鹹陽的自己攔下,他說:“你有聽說過棋局還未結束,對弈者還在繼續下,棋子自己可以選擇退出的嗎?”
可是,她還來不及怨恨,來不及抗拒,甚至來不及報複,那個霸道到要把她的天空、她的心靈全部占據的人,就這麼忽然間倒了下去。
他去得這麼快,快到讓她還沒來得及細細回想,自己與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到讓自己的恨意還未發酵,快到讓自己捂着血淋淋的傷口還來不及回醒,他就這麼倒下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霸道、他的執念,她曾經有兩次機會可以逃離。
她已經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她可以早早地去巴蜀,布置下一片新天地;她也可以去洛邑,退身于安全之所。
可是因為他的私欲,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陷于重重危境之中,失去了所有的自我保護,失去了所有的反應手段,而落在了芈姝的手掌中,落在了芈茵的利爪下。
她想着自己從變故之後,眼睛就隻落在了嬴稷身上,忘記了魏冉,忘記了芈戎,她隻想着要當“重耳”,要回到秦國去。
她隻記得她是嬴稷的母親,是秦王的亡妾,隻記得秦王灌輸給她的王圖霸業……不,她不是忘記了自己的親人,而隻是把“自己”給忘記了。
因為她若是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天性和情感,想到自己的愛和恨,就會痛苦得無法再活下去。
她有多逃避,她就有多恨。
恨那個摧毀了她驕傲和信賴的人,恨那個斷絕了她歸路的人,恨那個自家撒手人寰了事,卻教自己和兒子為他的随心所欲而承擔苦難的人。
她回想起芈姝在她的面前燒毀掉的诏書,想起鹹陽殿上的孤注一擲,想起出宮之際的生死兩難;想到女蘿慘死在西市,想到嬴稷年幼殺人而入黑獄,想到如今自己有家歸不得,有國不能投,無盡的逃亡生涯……
忽然間,她想起當時在商鞅墓前,他說的那句話:“……有些人活着你恨不得他死,可他死了又希望他還繼續活着……”
黃歇說過的話,似又在耳邊回響:
“帝王的恩寵像草上的露珠一樣,看上去慷慨無比,到處揮灑,可是消失起來卻更快……”
“讓人最絕望的不是讓你得不到,而是讓你得到又失去……”
芈月痛苦地縮在角落裡,似乎在努力讓自己縮得更小。
外面的笛聲不知何時停住了,黃歇在低聲吟哦,似近在身邊,字字入耳:“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
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願歲并謝,與長友兮……”
芈月的眼淚漸漸流下。
這首辭,是屈子當年寫的吧。
那一年,她和黃歇在屈子府中庭院的大橘子樹下,看着屈子負手吟詩:“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屈子的聲音與外面黃歇的聲音漸漸重合:“願歲并謝,與長友兮……”
芈月的眼淚漸漸流下,忽然間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手腳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那飄蕩在軀殼外的靈魂,終于歸竅,那曾經被禁锢于樊籬的自己,終于回來。
此刻,她是芈月,她不隻是秦王遺妾,也不隻是秦質子嬴稷的母親。
她是她自己,聽從自己的心而行,為自己而活。
芈月扶着支撐草廬的木柱,慢慢站了起來。
她的手腳有些酸麻,但是,這不要緊,因為她已經重新站起來了。
她慢慢地走出草廬,黃歇驚喜地迎上去。
芈月看着黃歇,忽然淚下:“我想去看看夫子。
”
黃歇連忙點頭:“好、好,我陪你去看夫子。
”
芈月道:“我想能夠再一次在汨羅江上泛舟。
”
黃歇道:“我陪你。
”
芈月靜靜地偎入黃歇的懷中:“你答應,這一生你不會再離開我。
”
黃歇輕撫着她的背部:“我答應你,這一生我不會再離開你。
”
芈月長籲了一口氣,整個人身體一軟,就要倒下。
黃歇連忙扶住了她,兩人一齊坐在了地上,忽然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