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赢稷走進去,為芈月奉上藥:母後,請用湯藥。
芈月嫌惡地往後退了一下,擺了擺手拒絕道:罷了,這些苦水,我都喝到不想喝了。
赢稷勸道:良藥苦口,母後罷朝已經好幾個月了,若能早日病好,朝上才有主心骨。
芈月拍了拍赢稷的手,安慰道:其實我并不是病了,隻是想放縱一下自己的心境,放縱一下自己的脆弱罷了。
赢稷不解:兒臣不懂,如今大争之世,列國環伺,如行于虎狼群中,我們難道不應該隐藏自己的脆弱嗎?
芈月輕籲一聲,淡淡道:一張一弛乃文武之道,人又不是鐵打的,怎麼可能一直強撐着?隻不過,母後有足夠自信,可以放縱自己的脆弱罷了。
國之大事,在祀與征,這兩件事,我心裡有數,其餘的内政,交樗裡子盡可。
有些事情不必死死地攥在手裡,放一放,才是長久之道。
赢稷沉默片刻,才苦笑道:母後執政,已入化境,兒臣隻怕還做不到。
芈月不在意地勸道: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學習和進步。
赢稷想了想,道:兒臣聽說,母後要調白起回三晉的戰場。
芈月道:是啊。
赢稷斟酌一下字句道:有人說,白起與三晉作戰,有些過頭,容易結下死仇
芈月道:秦與三晉,有崤山之仇,本來就有百年之恨。
赢稷道:若是不用白起,是否會更好些?
芈月卻搖頭道:稷兒,天地生萬物,都有其作用。
身為君王,要懂得包容萬物,駕馭萬物。
我秦國自立國以來,每當國勢擴張時,所用者都非尋常之才。
如百裡奚之老邁、商鞅之酷烈、張儀之放蕩、白起之殘忍為君之道,豈可隻求良馬馴驽?你更要懂得駕馭包括像白起這樣的孤狼、張儀這樣的狡狐、商鞅這樣的鷹鹫,甚至像夜枭、長蛇、蝼蟻之類的惡獸,他們的才能亦不是不能為君王所用
赢稷怔住了,他知道君王應該禮賢下士,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在她的眼中,臣子們不但可以是良馬馴驽,或者是烈馬慢驽,原來竟然可以是狡狐鷹鹫、孤狼夜枭,想到這裡,不禁冷汗涔涔而下:兒臣慚愧!
芈月道:慢慢學吧,我知道你一定會做得比我更好的。
赢稷緩緩點頭,回味着芈月說的話。
他做了這些年的國君,亦不是沒有帝王心術,可是每每站在母親面前,卻總生出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來。
他跟着太傅學習,樗裡疾等重臣亦是悉心教導于他。
但是很多時候,他摸不清母親的思路,那樣随心所欲卻又深通人性之隐秘所在,他想,或許是因為他和其他君王的思考方式都由太傅教導,由各自的君父指點,但她的思考方式卻是天生的。
所以,這些年來,她能夠看透列國君王的心思,而他們卻往往敗在她的手中。
一時室内俱靜。
半晌,芈月忽然問:孩子怎麼樣了?
赢稷一怔,好一會兒方省悟過來,忙道:我暫時讓唐八子照應,隻是她卻對我說
芈月問:說什麼?
赢稷搖頭,有些沮喪:唐八子卻向我請辭,說她已經代為主持宮務,權重則危,不利後宮
芈月聽得微微點頭:唐八子也是個懂事的孩子,她說得對。
我讓薜荔去照顧孩子吧,她跟了我很多年了,定能保孩子無恙。
對了,孩子叫什麼名字?
赢稷道:叫棟,棟梁的棟。
芈月也不禁有些唏噓:那孩子,也可憐。
好生準備她的後事,以國母儀,令朝野服喪。
赢稷知道她說的是王後芈瑤,斟酌一下,才道:母後,卑不動尊,您還病着,兒臣原怕沖撞了您
芈月擺擺手道:我豈是她能夠沖撞得了的,她年紀輕輕地去了,你更要厚待她才是。
赢稷忽然道:母後,您相信有命運嗎?
芈月微微坐起:怎麼?
赢稷看着芈月,隻執着地問:母後信嗎?
芈月看着赢稷,半晌,搖了搖頭,緩緩道:我不信。
赢稷苦笑:您不信嗎?兒臣還以為
他還以為,她是信的。
他不敢說,關于她的谶言,他也曾經隐隐聽到過。
他以為她應該是信了這個,才會屢次在危境中重生,在逆境中崛起。
這樣的性情、這樣的才智,不是一般的女人能有的,若非天命,又是什麼?
而芈瑤,就是那種命中注定的可憐之人吧。
或許隻有這麼想,他才會覺得心安些。
芈月看着赢稷,肅然道:我告訴你所謂的谶言天命,隻不過是心虛者的理由、失敗者的借口、失勢者的安慰罷了她忽然笑了,笑容中有看穿一切的意味,想來,你曾經聽說過,我上承天命的預言?
赢稷睑一紅,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隻能低下頭去。
芈月輕歎:我這一生,隻有在燕國最落魄最艱難的時候,才會拿這句話來給自己打氣。
因為我為這句谶言,受了太多不應該受的苦,當時與其說是倚仗着天命在身的信念支撐自己活下來,倒不如說我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沉淪,不甘心讓仇人歡笑,不甘心屈膝服輸!可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