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赤裸裸的精神戰。
當罵折如排山倒海般向夏言湧來時,他又有什麼力量去抵擋呢?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孤獨的小官而已。
張璁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勝利看來并不遙遠。
應該說,張璁的判斷是正确的,夏言确實是個孤獨的人,他的朋友不多,也沒有強硬的後台,但在這場戰鬥中,他并不是毫無勝算。
因為他還有着自己的第三樣武器。
後世的許多言官都十分仰慕夏言,對其佩服得五體投地,據說還曾經送給他一個頭銜——“第一能戰”,因為這位夏先生真正的可怕之處并非長得帥,普通話好,而是他的口才和筆法。
張璁所不知道的是,夏言其實是一個應試教育的犧牲品,在十幾年前的那次科舉考試中,他的成績之所以那麼差,隻是因為他的文筆太過犀利,不合考官的胃口而已。
所以當知情人跑來向他通報這一情況,為他擔心的時候,夏言卻作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回複:
“大可不必費勁,就讓他們一起上吧!能奈我何!”
攻擊如期開始了,張璁手下的十餘名言官對夏言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從言辭不當到遲到早退、不按規定着裝等等等等,隻要是能罵、能掐的地方概不放過。
可張璁萬沒料到,這正中夏言下懷,很明顯,他在掐架方面是很有點天賦的。
對手隻要找上門來,來一個滅一個,來兩個滅一雙。
文辭鋒銳無比,且反應極快,今天的敵人今天罵,從不過夜,效率極高。
其戰鬥力之可怕隻能用彪悍二字來形容。
由于夏言罵得實在太狠,連和他掐架的人白天上班見到他都要繞行,罵到這個份上,可謂是罵出了水平,罵出了風格。
十分湊巧的是,夏先生的字叫做公謹,這位仁兄雖是文官,卻比當年的三國武将周瑜(公瑾)更為厲害,于是某些喜歡搞笑的大臣每次見到夏言,都會笑着對他講:
“公謹(公瑾)兄,你還是改名叫子龍吧!”
子龍,一身都是膽!
張璁原本打算加大力度,把夏言罵成神經病,可事與願違,這位兄台不但沒瘋,還越來越精神,鬥志激昂。
但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想不幹也不行了,張璁決心把這場危險的遊戲進行到底。
他不會忘記楊一清那黯然離去的背影,事情很清楚,一旦失敗他的結局将更為悲慘,于是他使出了最後的絕招。
這一招的名字叫結黨,雖然簡單卻絕對有效,不管對手多麼厲害,隻要拉攏更多的人,搞個黑社會之類的組織,成為朝廷的多數派,自然和諧無事,天下太平。
說幹就幹,張璁先生立刻着手發展組織,讨伐異類,但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個無意的舉動竟然就此開創了一個時代——黨争時代。
世界在發展,時代在進步,事實證明,一對一的政④治單挑已經落伍了,為适應潮流的發展,政④治組織應運而生,大規模的集體鬥毆即将拉開序幕。
張璁的第一個目标是桂萼,說來慚愧,雖說這二位起家的時候是親密戰友,但發達之後,因為分贓不勻,感情破裂分道揚镳了。
但關鍵時刻面子是無所謂的,張璁拉下老臉親自上門,酒席之間突然悲痛欲絕,痛陳以往的戰鬥友誼,雙方都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當然繞來繞去,最後隻是要說明一個主題:我要是完蛋,你也跑不了。
桂萼收服了,張璁再接再厲,繼續發展自己的勢力,投靠他的大臣越來越多,連内閣大學士翟銮都成為了他的同黨。
看着滿朝的爪牙狗腿子,張璁終于放心了。
夏言,你是赢不了的!
張璁的氣焰越來越嚣張,支持夏言的人也不敢露面了,但他們依然無畏地表示,自己會在精神上站在他一邊。
雖然情況危急,但夏言仍不慌亂,他本就了無牽挂,既然如此,就看看到底鹿死誰手吧!
夏言陷入了孤軍奮戰的困境,但朝廷大臣也并非都是孬種,就在張璁最為強大的時候,另一個無畏的人出現了。
嘉靖九年(1530)末,張璁的心理疾病達到了頂峰,為了能夠獲得皇帝的認可,他突發奇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死人的身上。
偏偏這個死人還非常有名——孔聖人。
張璁表示孔老二名不符實,沒有為社會做出具體貢獻,應該除掉封号,降低身份。
這實在是個比較離譜的事,包括張璁在内,大家都是讀孔聖人的教材才考上功名的,這種和尚拆廟的缺德事情隻有張先生才想得出來。
可是事到臨頭,官員們似乎都集體啞巴了,誰也不出頭拉孔老二一把,可見他們的腦袋都非常清醒:死人可以不管,活人不能得罪。
對于這一場景,張璁十分滿意,絕對的權勢會帶來絕對的服從,他深信不疑。
但沒過多久,沉默就被打破了,一位年輕的翰林挺身而出,提出了反對。
張璁開始沒有在意,但當他看到反對的奏章時,才意識到這次麻煩大了,很明顯,這位翰林是個理論性的人才,他引經據典,列出八條理由推證廢除封号行為的錯誤,理論充分證據确鑿,矛頭直指張璁。
無奈之下,張璁在朝房約見了這個不聽話的人,開始還好言相勸,多方誘導,可這位翰林軟硬不吃,張璁急了,問他到底想怎麼樣。
回答很簡單:我隻是要個說法。
說不通,就開始辨,張璁本來是辨論的好手,但這次也遇上了對手,無論他說什麼,總是被對方駁倒,氣得不行的張璁失去了理智,開始高聲叫喊無理取鬧,卻隻得到了這樣一句回答:
“久聞張大人起于議禮,言辭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
這句話十分厲害,所謂“起于議禮”,不但說他來路不正,還暗指張璁先生學曆低,成績差,沒有幹過翰林。
果然,張璁一聽就跳了起來,也不顧形象了,破口大罵道:
“你算什麼!竟敢背叛我!”
這是一個嚴重的警告,意思是滿朝都是我的人,你最好乖乖聽話。
首輔大人如此暴跳如雷,周圍的人都捏了一把汗,桂萼出于好心,不斷向此人使眼色,可這位兄弟似乎是打算把理論進行到底,慢條斯理地作出了回答:
“依在下看來,所謂背叛均出自依附,可是我并未依附過閣下,背叛又從何談起?”
說完,行禮,走人。
所有的人都被鎮住了,目送着英雄的離去,而站在中間的張璁卻已經氣得渾身發抖,大吼一聲:
“不教訓你,首輔我就不幹了!”
這位勇敢的翰林名叫徐階,時年二十七歲。
這是他漫長人生中的第一次鬥争,也是最為勇敢的一次。
勇敢,注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張璁又一次用行為證明,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第二天,他就找到了都察院,希望嚴懲徐階,其實徐階隻是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也沒有犯法。
可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張璁當即給徐階定下了一個獨特的罪名:“首倡邪議”,處理方法也很簡單:“正法以示天下!”
人無恥到這個地步,是很不容易的。
萬幸的是,張璁先生還不是皇帝,所以他說了不算,而徐階多少還有一些朋友,幾番努力之下,終于保住了他的性命。
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張璁是不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