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個答案卻讓張永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中,這個人孤身起兵,平定叛亂,事成之後卻不計功勞,不求富貴,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這對于張永來說,是一個很難理解的問題,當年他與楊一清合作鏟除劉瑾,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劉瑾大權在握,與他水火不容,殺掉劉瑾,他才能夠獨掌宮中監權。
沒有好處的事情,誰又會去做?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是個例外,他以一人之力建立不世奇功,卻心甘情願地将手中最大的戰利品拱手讓出,隻是為了那些與他并不相識的普通百姓?
張永閉上了眼睛,開始認真地思考,他想解開這個難解之謎,想了解眼前的這個奇怪的人,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許久之後,他睜開了眼睛,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在爾虞我詐的一生中,他第一次開始相信: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品質叫正直,有一種人叫義士。
“好吧,我來幫你。
”
盟友的力量
王守仁略感意外地起身走出了張永的住處,但興奮已經湧滿他的身體,他終于找到了一個朋友,一個足可信賴的盟友。
這個朋友交得确實十分及時,因為不久之後,江彬就又來找麻煩了。
他也得知,王守仁已經帶着朱宸濠到了杭州,這麼大塊肥肉放在嘴邊,他立刻活泛起來。
隻要把朱宸濠搞到手,平叛之功就手到擒來!
但顧及身份,總不能自己去找王守仁,考慮再三,他決定派一個錦衣衛去杭州要人。
江彬充滿了期待,而接到命令的錦衣衛也十分高興,因為在衙門差事裡,這種奉命找下級官員要人要物的工作最有油水可撈,不但可以耍威風,還能趁機敲一筆,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就故意找茬,回去再狠狠告上一狀,讓你哭都沒眼淚。
可是找王守仁先生要錢,那是相當艱難的。
王守仁聽說有錦衣衛來要人,便推辭不見,表示人已經送到了張永那裡,你有種就自己去要人吧。
錦衣衛先生自然不敢去找張永,人要不到,他卻也不走,那意思很明白,你得表示表示才行。
王守仁沒有錢,即使有錢他也不想給。
但是礙于面子,他還是給了點錢――五兩銀子。
沒錯,就是五兩。
錦衣衛看着這點銀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極為憤怒,把銀子砸在地上,揚長而去。
這下王守仁先生有大麻煩了,得罪了這位仁兄,他回去之後自然會颠倒黑白,極盡能力攻擊诋毀,必欲除之而後快。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很難挽回了,即使送錢賠禮也未必有用。
手下人十分擔心,王守仁卻怡然自得地告訴他們,他自有辦法讓這位錦衣衛不告黑狀。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送錢,也不想賠禮,隻是安安心心地一覺睡到天亮,悠閑地洗漱完畢,等着那位錦衣衛上門。
不久,這位仁兄果然來了,他雖是錦衣衛,但按照品級,他是王守仁的下級,按照官場規矩,他應該來辭行。
王守仁正站在庭院裡等待着他,看着這個不懂規矩的鐵公雞,錦衣衛先生正想說兩句難聽的話,卻見王守仁先生三步并兩步,走到了自己跟前。
王守仁真誠地拉着他的手,深情地說道:
“我當年曾經蹲過貴部門的監獄(即正德五年那一次),老兄的同仁也見過不少,卻是第一次見到老兄你這樣的好人啊!”
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徹底打懵了錦衣衛,他呆呆地看着王守仁,啞口無言。
“我怕閣下來去辛苦,特備薄禮(确實夠薄),沒想到閣下竟如此廉潔,居然分文不取!我這個人沒有别的用處,就是會寫文章,今後必定為閣下寫一篇文章,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閣下的高風亮節!”
錦衣衛踉踉跄跄地走了,唯恐在這裡多呆一分鐘,這次他是徹底服了,心服口服。
其實錦衣衛大人也不是笨蛋,他十分清楚,王守仁是在拿他開涮,但他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得脾氣!因為在王守仁的那幾句話中,也隐含着殺機。
所謂“閣下如此廉潔”,是給他台階下,顧及他的面子,這是軟的。
所謂“我沒有别的長處就是會寫文章”雲雲,是在警告他,你要敢亂來,就寫一篇罵你的文字,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惡行。
這是硬的。
軟硬兼施之下,豈有不畏懼者?
王守仁清正廉潔,不願送禮,但麻煩一樣會自動找上門。
面對着要麼送禮,要麼挨整的困局,王守仁用一種近乎完美的方法解決了問題。
他堅持了原則,也躲過了麻煩。
如果你還不理解什麼是“知行合一”,那麼我來告訴你,這個故事就是“知行合一”。
錦衣衛先生哭喪着臉,給江彬帶回了那個讓他失望的消息――人已經被張永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