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是虛報的人數,已經核實的人都沒有降過的。
”
“您看,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正方辯手楊善的辯論題目“明朝到底有沒有虧待過瓦剌”就此完成。
反方辯手也先瞠目結舌,目前尚無反應。
在戰場上,也先往往都是勝利者和征服者,但這一次,也先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徹底征服了,被他的言語和智慧所征服。
在這場辯論中,楊善狀态神勇,侃侃而談,講得對手如墜雲裡霧裡,針峰相對卻又不失體統,還給對方留了面子,實在不愧明代第一辯手的美名(本人評價,非官方)。
而在這個過程中,也先表現得就很一般了,史料記載,他除了點頭同意,以及不斷說幾個“好”、“對”之類的字外(數稱善),就沒有任何表示了。
楊善再接再厲,發表了他的最後陳詞:
“太師派兵進攻大明,太師也會有損失,不如把太上皇送回大明,然後大明每年給太師賞賜,這樣對兩國都好啊。
”
也先被徹底說動了,他已經被楊善描述的美好前景打動,決定把朱祁鎮送回去。
可當他喜滋滋地拿起大明國書仔細察看時,卻發現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你們的國書上為什麼沒有寫要接太上皇呢?”
這确實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你不說要接,我幹嘛要送呢?
楊善卻早有準備。
終究還是發現了,不過不要緊,有這張嘴在,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沉着地說:“這是為了成全太師的名聲啊!國書上故意不寫,是為了讓太師自己做這件事,您想啊,要是在國書上寫出來,太師您不就成了奉命行事了嗎?這可是大明的一片苦心啊!”
聽到這段話,也先作出了他的反應——大喜。
也先被感動了,他沒有想到明朝竟然如此周到,連面子問題都能為自己顧及到,确實不容易。
于是他決心一定把朱祁鎮送回去。
可是此時,又有一個人出來說話阻撓。
也先的平章昂克是個聰明人,眼看也先被楊善忽悠得暈頭轉向,他站了出來,說出了一句十分實在的話:“你們怎麼不帶錢來贖人呢?”
楊善看了昂克一眼,說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答複:
“我們本來是帶錢來的,但這樣不就顯得太師貪财了嗎,幸好我們特意不帶錢來,現在才能見識到太師的仁義啊!”
然後他轉向也先,說出了這次訪問中最為精彩的話:
“太師不貪财物,是男子漢,必當名垂青史,萬世傳頌!”(好男子,垂史冊,頌揚萬世)
我每次看到這裡,都會不由得想找張紙來,給楊善先生寫個服字。
楊善先生把說話上升為了一種藝術,堪稱精彩絕倫。
而也先更是興奮異常,他激動地站了起來,當即表示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兄弟你先安頓下來,回頭我就讓人把朱祁鎮給你送回去。
他還按捺不住自己的高興,不斷地走動着,一邊笑一邊不停地說着:“好,好!”(笑稱善)
奇迹就這樣誕生了。
沒有割讓一寸土地,沒有付出一文錢(路費除外),楊善就将朱祁鎮帶了回來,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立功了,楊善立功了,他繼承了自春秋以來無數說客、辯手、馬屁精的優良傳統,深入大漠,在一窮二白的情況下充分發揮了有條件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敢死隊精神,空手套白狼把朱祁鎮套了回來,着實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可是楊善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立下此不世奇功,得到的唯一封賞竟然隻是從右都禦史升為左都禦史,應該說以他的功勞,這個封賞也太低了,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帶回來了一個當今皇帝不願意見到的人。
這些且不說了,至少朱祁鎮是十分高興的,他終于可以回家了。
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有一個人出來阻撓朱祁鎮回去。
其實在瓦剌,很多人仇視明朝,不願意放明朝皇帝回去,這并不奇怪,但這次不同,因為朱祁鎮做夢也沒有想到,阻止他回家的人,竟然是伯顔帖木爾。
伯顔帖木爾阻撓朱祁鎮回去,但原因卻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必須保證朱祁鎮回去後能夠當上皇帝,才能放他走!”
從伯顔帖木爾和朱祁鎮的關系看,他不想讓朱祁鎮就這麼回去,很有可能是怕他回去後被自己的弟弟(朱祁钰)欺負,會吃虧受苦,而事實也證明他的這種猜測是對的。
伯顔帖木爾是很夠意思的,他決心把友情進行到底,最後再幫朱祁鎮一把。
于是他找到也先,提出把使者扣押起來,等明朝承諾恢複朱祁鎮的皇位後再送他回去。
也先表示,自己已經答應了楊善,男子漢一言九鼎,決不反悔。
于是,朱祁鎮還是被送了回去,而送行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也讓人不得不感佩伯顔帖木爾的深厚情誼。
為表鄭重,也先率領全體部落首領為朱祁鎮送行,送君千裡終需一别,大家都陸陸續續地回去了,可是伯顔帖木爾卻一直陪着朱祁鎮,走了一天的路,一直到了野狐嶺才停下。
野狐嶺離居庸關很近,伯顔帖木爾送到此地停止,是因為他已不能再往前走了,因為這裡已經是明朝的勢力範圍,他随時都有被敵方明軍抓住的危險。
伯顔帖木爾在這裡下馬,最後一次看着他的朋友,這個在奇異環境下結交的朋友,想到從此天人永隔,竟不能自己,号啕大哭起來,他拉住朱祁鎮的馬頭,聲淚俱下言道:
“今日一别,何時方得再見,珍重!”
然後他掩面上馬向瓦剌方向飛奔而去,從此他們再未見面,四年後(1454),伯顔帖木爾被知院阿剌所殺,這一去确是永别。
穿越那被仇恨、偏見糾纏不清的歲月,我看到的是真摯無私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