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賽戈萊納與齊奧眼見盧修馬庫行将被殺,不及多想,自馬後包裹掣出武器,撕開帳布沖帕夏将軍刺去。
帕夏将軍久經沙場,此時猝然遇襲,雖慌不亂,把手中寬背馬刀一掄,擋開齊奧劍勢,身子朝旁邊滾去。
隻是他縱然反應迅捷,大腿還是中了賽戈萊納一杖,一時痛至骨髓。
賽戈萊納雙拳負傷,又使不慣劍,就把卡瓦納修士的栗木杖帶在身邊。
兩人已存了必殺之心,一擊不中之下,後招又發。
齊奧使出斯文托維特矛訣,賽戈萊納運起馬太福音,攻勢凜冽連綿。
帕夏将軍在地毯上連連滾動,體面盡失,卻仍逃不出這二人的殺招範圍。
這下橫生驚變,大帳裡的侍衛和幾個阿雷貝俱都楞在那裡。
盧修馬庫本以為自己必死,耳邊忽然傳來兵器铿锵之聲,睜開眼來,恰好看到那冒充使者的金發小子與齊奧突進帳内,一時百感交集。
帕夏将軍自知照這種閃避之法,早晚會被殺死。
他仰躺在絨毯之上,眼見劍杖迫面而來,萬無避開之理,反而悍氣勃發,大呼真主之名,全身肌肉應聲劇抖,真氣湧動,整個人竟橫躺着騰空而起。
隻聽噗噗兩聲,一劍一杖戳入絨毯極深。
相傳穆罕默德升天以後,屍身所停的棺椁懸浮在半空,周身咒文滿布,不移不動。
四大哈裡發在守靈時望棺靜修,創下了一套别具一格的輕功,叫做“棺椁功”。
尋常輕功,需得四肢彈動,借以發力;棺椁功卻可倚靠肌肉收縮,任憑什麼姿勢,都可躍起騰挪,一如穆罕默德的棺材。
隻是此功極難修煉,曆代王侯均藏之山室,乏人問津,不想在這摩爾多瓦的平原上卻碰到了一位。
賽戈萊納和齊奧原本已算好三招之内必取他性命,不料帕夏将軍突施怪招遮開攻路。
還沒等他二人有什麼應變,帕夏将軍的身體再度落地,将鋸齒劍壓在身下。
齊奧連忙撤劍,卻難以拽動;賽戈萊納見狀,木杖斜指,去戳帕夏将軍的胸膛。
不料帕夏将軍又施出棺椁功,身體橫移,齊奧拽劍用力過猛,一下子跌到絨毯之上。
賽戈萊納唯恐招式用老,傷及齊奧,硬生生刹住木杖,胸中一陣氣血翻騰,攻勢為之一滞。
這一進一退之間,已有三名靠得近的侍衛撲将過來。
賽戈萊納屢攻不中,心中戾氣橫生,木杖運轉如風,頻頻劃出十字,真氣肆流。
馬太杖法本以寬厚為主,卻被他使的無比狠辣,或砸或戳,瞬息之間,那三個侍衛已被這鈍頭的兇器敲得腦破血流,盡皆喪命。
隻是被這三人一阻,帕夏将軍借機從地上爬起來,朝帳外跑去。
賽戈萊納經驗不足,以緻功虧一篑,心中好生懊惱。
閃神之間,大批侍衛已經湧入大帳,把帕夏将軍團團圍住,還有十幾把弓箭對準帳内三人。
他們若拼出性命,或能多殺傷幾名敵人,但再想刺到帕夏将軍,卻是千難萬難。
齊奧慢慢從地上撿起鋸齒劍,站到盧修馬庫身旁道:“執事你莫誤會,我們為刺殺主帥而來,卻不是救你。
若不是剛才見你有點骨氣,就會先行把你幹掉了。
”盧修馬庫苦笑道:“你們這些成事不足的蠢材,隻會蠻幹,如今給蘇恰瓦帶來無窮禍事不是?”齊奧反唇相譏道:“執事你倒英明,引頸就戮這門功夫學的好精深啊。
”盧修馬庫嘿嘿冷笑道:“什麼時候了,你還逞口舌之利,難怪斯文托維特派江河日下,一蟹不如一蟹。
”這兩個人在蘇恰瓦時就是對頭,此時死到臨頭,竟還不改。
賽戈萊納卻不作聲,他暗中調息,心中盤算着如何解開眼前困局。
倘若憑着鬼魅身法和《箴言》功夫,他隻身逃出去應當不難,但齊奧和盧修馬庫必遭毒手。
那帕夏将軍已經站開遠遠,周圍裡三層外三層都是衛隊,自己先機已使,此時搶過去,隻怕半路就被那十幾把弓弩截殺了。
帕夏将軍此時已經恢複了鎮定,四面八方的士兵紛紛趕來,把大帳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帳篷内外一時間俱是“咯吱咯吱”的牛皮弓弦拉緊之聲,隻要帕夏将軍右手輕輕一放,帳内三人就會被穿成刺猬。
帕夏将軍揉揉自己右腿,暗暗心驚,那一杖着實沉重,幾乎把骨頭砸裂,這刺客不可小觑。
他捏捏自己胡須,沖帳内喝道:“盧修馬庫,你這陰險小人,竟然拿自己作餌來行刺本将軍!”
盧修馬庫在帳内攤開雙手,無奈道:“将軍明鑒,我是為和平而來。
這二人是斯文托維特派,與我無幹。
”齊奧搶着道:“不錯不錯,我們斯文托維特派向來隻知‘來之能戰’,從不知‘讨好’一詞怎麼拼寫。
”他本想用更粗俗的詞句,一想到剛才盧修馬庫坦然受戮的神情,竟沒說下去。
盧修馬庫道:“他們刺殺将軍的罪衍,小老願意一力承擔,隻求放過蘇恰瓦全城軍民性命。
”齊奧不悅道:“呸,說的好似你高風亮節一般!誰不知道,跟奧斯曼人談判那是與虎謀皮,你一把年紀都活到豚鼠身上了麼?”
帕夏将軍本來滿腹怒氣,聽了這二人對話,居然笑了:“若說你們是一夥,倒真是沒天理了。
本将軍征戰多年,還不曾見過這等不睦的刺客。
”他眼珠一轉,看到兀自沉默的賽戈萊納:“看你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功夫倒是俊的很,斯文托維特派裡居然還有這種好手麼?”盧修馬庫不知賽戈萊納底細,齊奧其實也知之不詳,賽戈萊納正苦思脫身之計,三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帕夏将軍還以為是默認了,拍手笑道:“很好,很好。
”
夜裡風大,一名侍衛取來件兔毛披風給帕夏将軍,他把披風領襟緊了緊,擡頭望望天色,對帳内三人開口道:“各位膽識過人,我委實佩服的緊。
本将軍有好生之德,就給你們一次機會,我們作次賭約如何?”
賽戈萊納、齊奧與盧修馬庫本來抱定一死,此時聽了将軍的話,俱是一怔。
帕夏将軍搓動手指,好整以暇地繼續說道:“你們蘇恰瓦城有三人。
連本将軍在内,我奧斯曼軍也出三員戰将。
兩兩相鬥,三局二勝。
若我方勝了,你們都要死;若你們勝了,便可離去,我自引軍回轉瓦拉幾亞。
至于蘇恰瓦城是屠是赦,我到時奏請蘇丹陛下,看他定奪。
”
盧修馬庫與奧斯曼人交涉日久,深谙他們的秉性,此時略作思忖,心中便已了然。
土耳其人最敬重勇士,剛才帕夏将軍在帳内的狼狽之态被衆人看見,大失面子。
他們這些奧斯曼貴族極重名聲,深怕有此一失,以後難以駕馭下屬。
倘若帕夏将軍下令直接射死刺客,未免有以衆淩寡的話柄;如是在公開決鬥中打敗這三個刺客,便可挽回聲譽。
他怕那兩個年輕人一口拒絕,低聲對齊奧道:“若你想再見尤利妮娅那丫頭,就趕緊答應。
”齊奧突然被自己最讨厭的人說破心事,又窘又怒,剛要開口反駁,賽戈萊納已經踏前一步,木杖拄地,沉聲道:“就依将軍所說罷。
”他不喜争辯,憑武力見真章的才對胃口。
帕夏将軍見賽戈萊納答應,大笑道:“好的很!”當即傳令在營地裡空出一射之地,點起松柏火把,四角紮起三角矛旗。
奧斯曼士兵聽說主将要跟摩爾多瓦人決鬥,均從各處營地湧來,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那方才領賽戈萊納和齊奧進門的士兵見他們竟是刺客,吓得臉都白了,縮在人群裡瑟瑟發抖,心裡盤算着什麼時候開小差逃掉。
待得決鬥場地準備停當,帕夏将軍請來十位阿雷貝站在矛旗之下,作為裁判。
奧斯曼軍隊建制以一千人為一阿雷,領軍的俱是各方領主,名為阿雷貝。
他們雖歸帕夏節制,卻地位超然,手下俱是本鄉子弟,是以帕夏對他們也得客客氣氣。
帕夏将軍自己算的清楚:盧修馬庫枯木老朽,不必考慮;那個使鋸齒劍的楞頭青也不見得高明,可以說是穩操二勝;那金發小子見到己方兩敗,該算出他縱然一勝,也于事無補,陣腳勢必大亂。
他又想到這小子剛才迫的最狠,暗想非得親手殺之而後快。
屆時自己既可手刃刺客,又能博得公正大度的聲望,真是一箭雙雕的好計策。
賽戈萊納、齊奧與盧修馬庫甫一進入場中,四下号角齊聲吹響,震耳欲聾。
觀衆裡有人伸手詈罵,投擲瓜果,引得一陣轟轟嘲笑。
帕夏将軍叫軍醫把右腿包紮好,又要了片生曼陀羅草在嘴裡咀嚼,疼痛稍減,不緻影響一會兒的決鬥。
又有戰鼓擂擂,與高亢号角聲混在一處,洪洪大有威勢。
帕夏将軍走到場中,雙手高擡,觀衆一時靜了下來。
帕夏将軍大聲道:“一切贊頌,全歸真主。
今日有摩爾多瓦三名刺客潛入營地,企圖刺殺本将軍。
所幸真主垂恩,讓他們的奸計失敗。
本将軍顧憐他們俱是勇士,因此立下賭約,請十位阿雷貝作見證,在真主注視下舉行決鬥,生死兩不相幹。
安拉最偉大!”戰士們齊齊吼道:“安拉最偉大!安拉最偉大!”聲勢洶洶,如驚濤拍岸。
齊奧與盧修馬庫想到蘇恰瓦城可能會面對如此可怖的敵人,彼此對視一眼,面色都是微變。
帕夏将軍從後隊中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