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多時,見他們才到,大不耐煩:“你們來的好遲!人都快要跑光了!”賽戈萊納縱馬過去,問道:“大公有動靜了?”約瑟夫大主教頗為自得道:“感謝上帝,本座親自安排的暗哨,如何能錯――隻是沒想到,大公沒有派人,而是親身前往。
”
三人均是一楞,齊奧道:“大公他親自出城了?莫非是看錯了,他已數十年不曾離開蘇恰瓦。
”約瑟夫大主教道:“大公帶了十幾名親兵,也不打旗号儀仗,穿着便服出了西門,隻說是去狩獵。
如今正朝着城西的達幹山而去,已有我們的人在後面悄悄跟過去了。
”尤利妮娅問道:“達幹山中,有三間修道院,他會去哪一家呢?”約瑟夫大主教道:“跟上去便知!”他瞥了尤利西娅一眼,覺得她神情有些古怪,不過大事當前,不容他分神細想。
于是四人也不多帶人手,隻教奧古斯丁随行,拍馬疾馳而去。
蘇恰瓦城西乃是一大片密林,有一條小路蜿蜒伸入。
這裡是蘇恰瓦貴族遊獵之地,尋常百姓俱不得入内,是以鳥鳴狐蹿、獾走枭飛,大是熱鬧。
隻是這五人無心欣賞兩側美景,排成一列埋頭趕路,他們循着跟蹤者留下的印記走了半日有餘,約瑟夫大主教忽然皺起眉頭道:“這便怪了,達幹山中三個修道院我都去過,都不曾要走這條偏僻小路的。
”齊奧和尤利妮娅想了一回,也沒甚麼頭緒,四人隻好繼續向前走去。
林子愈加陰翳,兩側山勢傾來,狹窄處甚至天空隻留有一線之隙,全無人迹,惟有覆在路面的葉子上依稀可見馬蹄散亂,可見是大公的馬隊踏過。
忽然路旁灌木叢被撥去兩邊,從中閃出一個人來。
齊奧一驚,“唰”地抽出長劍,卻被約瑟夫止住。
這是個身材瘦小的漢子,臉膛黝黑,一雙碩大的赤足滿是泥土。
他見了約瑟夫大主教,先行跪倒親吻腳面,然後說道:“尊主,大公的隊伍就在前面一處谷口停住了。
”約瑟夫大主教道:“他們為何停住?”那漢子道:“小人看到大公隻身朝谷内走去,那十幾名親兵卻留在谷口看守,小的不好跟進。
”約瑟夫大主教道:“你幹的不錯,快快從原路返回罷,免得到了夜裡有狼豹出來傷人。
”漢子又親吻一遍腳背,向身後三人鞠躬緻意,然後匆匆離開。
約瑟夫大主教笑道:“來罷!今日教你們這些小輩看看甚麼叫單騎闖營。
”一抖缰繩,雙腿猛一夾馬肚子,朝前面沖去。
那守谷口的十幾個親兵見這裡深入山坳,偏僻無人,本來漫不經心,忽然聽到隆隆馬蹄聲響,見那赫赫有名的霹靂火大主教突然催馬沖将過來,無不駭異。
約瑟夫大主教沖到谷口,幾乎踏倒幾個馬前的守衛,他也不下馬,直接對那些親兵喝問道:“大公是往裡去了麼?”其中一個親兵上前拱手道:“正是,大公說他心緒不甯,要進谷靜修祈禱,不可讓閑人打擾。
”約瑟夫怒道:“放你娘的屁!本座乃是摩爾多瓦的大主教,大公若要祈禱,怎少得了本座,快讓開!”他這一吼如黃鐘大呂,親兵平日裡對主教敬若天神,如今他作獅子怒吼,全都噤若寒蟬,哪個敢攔,紛紛放下武器,讓開一條路來。
約瑟夫大主教大搖大擺闖進谷來,賽戈萊納、奧古斯丁、齊奧與尤利妮娅尾随魚貫而入。
甫一進谷,便有一股古怪的藥味傳來,愈往深裡走,味道愈加濃烈。
尤利妮娅蹙着眉頭,一手握缰,一手掩鼻,似是難以忍受。
齊奧遞了自己手帕過去,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
大主教用力嗅了嗅,沉吟了片刻方道:“古怪,古怪,我隻能嗅出曼德拉草與金鍊花的味道,其餘聞不出來的藥料不下十幾味,難道這山谷裡藏了一個藥房不成?”賽戈萊納隻學得幾味療傷的野草,于醫道一無所知,接不了話茬,隻得埋頭朝前走去,同時閉住一半氣息,免得苦味入鼻。
這山谷入谷頗窄,碎石遍地,兩邊山嶺郁壁對傾,怪石嶙峋,如兩扇未曾合縫的頂蓋,隻餘頭頂一線天色。
地面上錐石極多,如宗教審訊所裡用釘闆一般,個個聳尖立鋒,狀如惡魔指爪。
馬匹唯恐被紮了四蹄,一步一頓,前行極難。
他們看到一匹棗紅色駿馬立在前頭不動,一看鎏金辔頭便知是大公的坐騎,隻得也學大公放開馬匹,改為步行,在這些凸起的尖錐之間七繞八繞。
行出不到百步,忽然眼前豁然開朗,原來這條錐谷的盡頭竟是一片開闊的谷中盆地。
約瑟夫大主教作了個噤聲的手勢,與賽戈萊納悄無生息地貼了過去。
奧古斯丁、齊奧與尤利妮娅功力不足,隻能遠遠在後面跟着,生怕弄出什麼動靜。
這片盆地中間塌陷,四外環山隆起,除去一個入口,并無别的出路,其餘三面山壁皆平整如鏡,全無攀爬借力的地方,俨然是一個牢籠模樣。
盆地正中架起了一個碩大無朋的漆黑圓腹坩鍋,鍋邊烙着一輪彎月,底下積薪熊熊,鍋内熬着不知是甚麼的黃綠液體,咕嘟咕嘟翻騰不已,原來那異味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坩鍋四周散亂擱着各色藥材、礦石、鐵錠鉛塊以及一些獸骨殘渣。
那三面平整山壁之上,不知被誰用炭柴寫滿了許多數字與圖形,極為淩亂潦草,難以辨認。
在盆地一角還有一鋪稻草,其上條石作枕,枕旁堆放着數十本古舊厚實的書籍。
對角處還有一個小小的土包,似是個墳墓模樣,前面立有一塊石碑,其上無字,隻刻着一朵鸢尾花。
整個盆地俨如一個露天的小型修道院,至此衆人方知信中“修道院”之意。
亞曆山德魯正站在坩鍋之前,埚中鼎沸之聲頗大,是以他根本沒聽到約瑟夫等人靠近的聲音。
這垂垂老者吃力地舉起一把攪拌用的圓頭木勺,敲了敲坩埚邊緣,大聲道:“我兒,出來見見你可憐的父親罷。
”坩埚沸騰依舊,不見有甚麼響動。
約瑟夫大主教掰掰手指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響,低聲怒道:“呸,原來竟是個下賤的煉金術士!”賽戈萊納也曾聽修士提及,煉金術士乃是歐羅巴的一個邪派,行事詭秘乖戾,擅于物質融彙、元素化合,畢生孜孜以求“點石成金”及“長生不老”。
因為這個門派亵渎造物主,為曆代教廷所不容,隻是諸國國王明裡反對,暗中卻無不心往,是以多年以來勢力不消反漲,已成了歐洲武林人人頭疼的一個公害。
大公舉棒又敲了三下,鍋中沸騰噶然而止,一個嘶啞人聲自鍋中傳來道:“父親你不在蘇恰瓦城安享天倫之樂,跑來我這陋居是何用意?”竟是用法語說的,賽戈萊納聽到精神一振。
大公苦笑着亦用法語作答:“人說父子無世仇,何苦連一面都不得相見呢?”沉默片刻,隻見水聲相擊,一個全身赤裸的人“唰”地從藥液中躍出,平平落到大公跟前。
這人長年泡在藥液之中,頭發、胡須、眉頭已然掉盡,一張青森森的面孔滿是褶皺病容,看上去竟比大公還老上幾分。
他身材極瘦,胸前肋骨條條可見,唯獨小腹高高鼓起,望之極不協調。
賽戈萊納心想,這想來便是亞力山德魯大公的私生子博格丹了。
博格丹眼皮一翻,也不理睬大公,徑自走回到稻草床鋪旁撿起一條破爛毛巾擦了擦身體,用一件黑絲袍把自己罩了起來,方轉身道:“父親,您可以說了。
”大公覺得坩埚熱力實在難耐,遂走開幾步,擦擦額頭汗水,才緩緩說道:“盧修馬庫他前日被人殺死了。
”博格丹動作停了一瞬,随即淡淡道:“執事于我有恩,亦是我的好友,你不必開口相求,我自會為他報仇的。
”大公忍不住問道:“倘若是我被人殺死,兒子你可會出手?”博格丹嘲諷道:“父親您已有三子,又是一國之君,哪裡輪到我這卑賤之人盡孝呢。
”大公還欲分辨,博格丹截斷他的話道:“父親您萬金之軀,區區一個執事之死,怎能勞動您親自來找我,一定還有别的事罷?”
大公顧不得惱他譏諷,說道:“你可知是誰殺的盧修馬庫?”博格丹道:“執事行事一向實際,自然有那假仁假義的人恨他無德,仇家可是不少。
”約瑟夫大主教與齊奧、尤利妮娅在旁邊聽到,心中俱是一慚。
大公走到他身前,放下攪勺,長歎一聲道:“是隐者,他回來了。
”博格丹一聽隐者之名,眼神一凜,不由得兇光畢露:“這老匹夫真是賊心不死!”大公将近期發生之事說了一遍,隻是細節上與實情稍有不同,在他口中變成是盧修馬庫帶着随從前去奧斯曼軍中,被隐者偷襲,最後力戰而死,随從逃回蘇恰瓦城報信雲雲。
博格丹一面聽着,一面從一個口袋裡拿出幾粒不知甚麼煉出來的澄黃藥丸,放到嘴裡嘎巴嘎巴嚼了,面上青色稍褪。
大公見狀,連忙關切道:“這麼多年來,你的傷勢恢複如何,如今戰他可有勝算?”博格丹咧開嘴嘎嘎笑道,笑聲如銅锉鐵磨:“我蝸居此地已有十五年,父親您一直到今日,才肯問候我的病情,實在是令我感動莫名。
”大公大為尴尬,搓着手不知如何回應。
博格丹又道:“虧得盧修馬庫每月按時送來柴薪藥料,這十五年來我每日以藥液洗髓,加上煉金術中的秘方,外傷已好了七成,隻是……”他話未說完,突然一拍坩埚,埚體紋絲未動,鍋中黃綠液體卻驟然揚起,朝着賽戈萊納他們潛伏的石錐潑來。
約瑟夫大主教大吃一驚,擊鍋振水他自信也能輕易作到,但這等駕馭鍋中沸水如臂使指一般,卻是極難。
他見急機變,雙臂一晃,把一面法袍揮起擋在五人面前,恰好被那藥液潑了個正着。
尤利妮娅和齊奧吓得不輕,這沸水倘若潑濺到臉上,輕則毀容,重則燙死,還不知那黃澄澄、綠油油的水液裡到底藏着甚麼毒物呢。
博格丹冷冷道:“偷聽的都給我滾出來罷!”五人知道身形已露,便紛紛起身踏入盆地。
大公見到約瑟夫大主教,先是一陣驚慌,随即怒道:“主教你竟偷偷跟蹤我,太放肆了!”約瑟夫大主教把法袍抖了抖水,依然披在身上,以希臘語叱道:“大公你言談舉止不盡不實,還想瞞過本座麼?本座也不是要與你作對,隻是為蘇恰瓦城上下着想,豈能因你的颟顸而壞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天主有德,老天有眼,你還不悟麼?”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