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都集中到了劉邦身上,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那些沖進來拿人的武士也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腳步。
劉邦大步走到大帳中央,手握利劍,朗聲道:“斬殺這個罪人,何勞項王的手下。
他是我的部将,犯下如此大罪,是我治軍不嚴之過,理應由我處置。
”說罷,幾步走到曹無傷身邊,把劍橫在了他的脖子上,問項羽:“大王,我就在這裡将他斬首示衆如何?”
項羽也沒想到劉邦會來這麼一出,一時沒了主意。
在場的諸侯都不願意看見這種血淋淋的場面,紛紛道:“算了,沛公,他雖然有錯,但罪不至死,況且也沒有釀成大禍,就饒他一命吧!”
劉邦沒有理會諸侯的話,而是直視着項羽,等待他的決斷。
項羽見諸侯都在替曹無傷說情,不能不給這些人面子,如果執意要殺曹無傷,一來諸侯們的臉面沒處放,二來也顯得自己睚眦必報、心胸狹隘,索性送個順水人情,道:“算了,他那麼做也是一心護主,忠誠可嘉,就饒過他吧!”
劉邦聽項羽這麼說,終于松了一口氣,狠狠地踢了曹無傷一腳,罵道:“還不謝過項王不殺之恩!”曹無傷不住地叩頭謝恩。
劉邦向樊哙和夏侯嬰使了個眼色,兩人将曹無傷押了出去。
事情終于過去了,項羽也覺得頗為輕松,下令說:“擺上酒宴,我要與兄長和各路諸侯暢飲,今天,各位要不醉不歸。
”剛才殺氣騰騰的場面立即被歡聲笑語、觥籌交錯所取代,氣氛變化之快,令人唏噓感歎:人生如戲,你方唱罷我登場。
在場的人皆大歡喜,隻有範增悶悶不樂,繃着個臉一言不發。
還有一個人很不開心,那就是曹無傷。
雖然僥幸撿回一條命,但當衆受辱的感覺讓他喘不過氣來,他并不感謝劉邦的救命之恩,腦子裡滿是對劉邦推卸責任、把自己當替罪羊的仇恨。
經過這麼一折騰,長期以來積蓄的不滿和怨氣開始發酵、膨脹。
他覺得自己的胸膛都快要被脹破了。
2、亡國之君
宴會結束後,劉邦一行返回霸上。
進入軍營後,劉邦親手為曹無傷松綁,安慰道:“曹将軍受驚了,你代我受過,這份大恩我會記得,來日一定厚報。
”曹無傷擠出一絲笑意,什麼也沒說,掉頭返回自己的營帳。
劉邦望着他遠去的身影,内心有些不安。
樊哙靠近劉邦說:“要不我派人盯住他,免得他一時想不開,幹出傻事來。
”
劉邦搖搖頭,說:“算了,他心裡不痛快,情理之中的事,過段時間氣消了就好了,我會提升他的職務,再給他一些賞賜,事情也就過去了。
”
曹無傷回到自己的營帳,先前從函谷關逃回,勸曹無傷投靠項羽的親信正在營帳前等候。
曹無傷黑着面孔從他面前走過,一句話都沒說,直接進入帳内,親信見狀也跟了進來。
曹無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瞪着兩隻充血的眼睛,面目猙獰,非常恐怖。
那名親信看他這副樣子,有些不敢靠近,在營帳門口遠遠地看着他,心想:一旦他發起狂來,我得趕緊逃跑,免得被誤傷。
過了許久,曹無傷忽然仰面朝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嘯,把自己的親信和外面的衛士都吓得一哆嗦。
嘯聲散去之後,他望着呆立在門口的心腹,道:“真後悔當初沒有聽你之言,投靠項羽。
我還傻乎乎地忠于劉季這個禽獸,結果反倒被他出賣,當了替罪羊,命都差點送掉。
今天的奇恥大辱,我一定要他償還!”
那親信連忙跑過來,提醒他:“主公,小聲點,到處都是他的耳目,一不小心就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
曹無傷凄涼地一笑,“我替他背了黑鍋,他反倒派人來監視我。
還說什麼要報答我,不定哪天就會斬草除根,将我殺掉”。
親信聽他這麼說,順勢道:“主公明鑒,這個劉季根本就不值得你追随,現在做決斷還不晚!”
曹無傷看了看他,“你是說……”
親信會意地點點頭。
曹無傷眼睛望着虛空,内心裡在盤算、計劃着。
他已經決定要背叛劉邦,投靠項羽了,借項羽之手來鏟除劉邦,以洩私憤。
問題是,自己要能夠給項羽提供一份有分量的情報,足夠激怒項羽并付諸行動。
他現在的想法和子嬰一樣,讓劉邦和項羽二虎相争,自己漁翁得利。
劉邦剛剛回到自己的大帳,就有衛士進來通報,“大王,子嬰的使者求見”。
劉邦看了看帳内的屬下,不知道子嬰派人到自己這裡來做什麼。
大家也感到困惑,見沒人說話,劉邦道:“讓他進來吧!”
子嬰身邊的老太監嬴福走了進來,面向劉邦跪拜。
“子嬰派你來為何事?”
“蒙大王恩典,子嬰全家和亡秦宗室、大臣都得以保全,不但性命無虞,也沒有遭到亂兵的欺辱,安全保衛、飲食供應都非常周到。
所以,子嬰希望面見大王,代表宗室和大臣當面緻謝,并向大王進獻國寶,以表秦國宗室擁戴大王久居關中的誠心。
”
“哈哈”,劉邦聽嬴福這麼一講,頗為得意,“這個子嬰倒還比較識時務,看到我做關中王是大勢所趨。
好,既然他有這樣的誠意,那就讓他來吧!”
張良起身道:“大王,子嬰的好意心領就是了,可以請嬴福轉告他,大王稱王關中,會保證秦國宗室的安全,讓他不要擔心。
至于讓他來軍營面見一事,大可不必這樣麻煩。
”
靠近劉邦的盧绾在劉邦耳邊低聲道:“現在正是敏感的時期,項羽那邊正盯着我們的一舉一動呢!接見子嬰,不是在告訴項羽:大王籠絡亡秦勢力,有獨霸關中之心嗎!這時候引起項羽的疑心,不是明智的做法。
”
劉邦面帶不悅地說:“犯不着這麼小心翼翼吧!我與他的誤會已經解除,我們都是懷王麾下的大臣,他還要叫我一聲‘兄長’,有必要這麼畏懼他嗎?我在他面前委曲求全,是為大局着想,但事事看他的臉色,束手束腳,那我這個關中王當起來還有什麼意思?我上有懷王的信任,中有諸侯的支持,下有關中百姓、亡秦宗室大臣的擁戴,與他是戰友和兄弟,他還能為了接見子嬰這麼一件小事跟我翻臉,兵戎相見?”
看劉邦發火了,大家都沉默了,誰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嬴福退了出去,回子嬰那裡複命。
劉邦命人準備酒菜,與衆人飲宴,慶祝與項羽的一場風波終于平息下來。
他派人去請曹無傷,曹無傷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沒有參加宴會。
宴會結束後,劉邦回到自己的寝帳,發現呂公和呂雉正在帳中等自己。
劉邦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與呂公打了個招呼,也不講什麼禮節了,“噗通”一聲躺在鋪在地上的席子上,打着飽嗝。
看到劉邦又露出了市井無賴的本性,呂公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
他對自己的判斷産生了懷疑,這樣一個市井之徒,完全沒有貴族風度,他能成為一個優秀的領袖嗎?讓這樣的人治理關中,乃至君臨天下,他駕馭得了嗎?
呂雉看到父親失望的表情,連忙走過去,扶起劉邦,道:“父親等你很久了,有話對你說。
”
劉邦嘴裡“喔……喔……”地答應着,醉眼朦胧地四處張望。
呂雉連忙将一碗水捧到他面前,劉邦把手伸進去,掬起水來洗了一把臉,接着又從呂雉手中拿過水碗,舉到嘴邊,一飲而盡。
呂公厭惡地把臉扭了過去,心裡覺得有點惡心。
呂雉站在那裡,尴尬地苦笑,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就是這個德性,能有什麼辦法呢?幾十年都是這樣的作風,讓他改變,學習貴族的做派,談何容易。
劉邦覺得清醒一些了,在席子上坐好,問道:“嶽父有什麼事嗎?”
呂公幹咳了兩聲,說:“我聽說你要讓子嬰到霸上來。
”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關中的局勢非常微妙,你與項羽雖然暫時和解了,但目前的平衡是非常脆弱的,很容易因為一些意外的因素就打破目前的平衡,引發新的沖突。
懷王想借你來制衡項羽,他的計劃既成功了,也沒有成功,說他成功是因為你率先入關,接受子嬰的獻降,為稱王關中搶占了先機;說他沒有成功是因為他小看了項羽,被項羽奪走了兵權,成了諸侯實際上的盟主,把懷王這個名義上的盟主給架空了。
項羽現在就是想遏制住你,砍掉懷王的一隻臂膀,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唯我獨尊,成為滅秦之後的天下霸主。
你和他的矛盾短時間内是無法消除的。
所以,現在一定要事事謹慎,不能讓他抓住把柄,否則就會激起事端,自找麻煩。
你不去招惹他,他還要找理由打壓你呢,更何況你公然接見子嬰,以關中主人自居,那不是向他挑釁嗎?所以,我建議你還是回絕子嬰,不要刺激項羽。
”
呂公說這番話的時候,劉邦的眼睛有意無意地半睜半閉,既是因為醉酒而昏昏欲睡,也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呂公所言的不以為然,壓根就沒聽進去。
等呂公說完了,劉邦打了個哈欠,說:“怎麼叫以關中主人自居呢?我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