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來信
嬴政十二年,有一個人重又走入我們的視線。
這個人,就是久違了的呂不韋。
猶記得,僅僅兩年之前,呂不韋還在作着大秦的相國,權勢顯赫,雄視天下。
隻因牽連嫪毐謀反,險些丢了性命。
好在嬴政念他奉立先王之功,加上為他說情者衆多,這才格外開恩,隻是免去其相國職務,逐回封國河南。
曾經不可一世、令行禁止的呂不韋,就這樣被強制性退休。
回到封國河南之後,呂不韋的生活品質仍保持着過去的奢華水準,金錢、美色、衣食、車馬,依然是應有盡有,從未短缺。
然而,所有這些,都并不足以慰藉呂不韋心中巨大的失落和苦悶。
呂不韋很清楚,是什麼讓他能夠傲然于世、俯視衆生?又是什麼使他的八尺之軀,變得高山仰止、莫敢仰視?
答案隻有一個——權力!
有權,則為帝王師、國之相;無權,則窮谷一迂叟而已。
十年鹹陽,呂不韋過慣了發号施令、定奪國事的日子。
他已患上了權力依賴症。
如今驟然告别這種高節奏高強度的政治生活,一望無際地空閑下來,再也沒有人向他彙報工作,再也沒有人等待他的決定。
他頓時失了目标,沒了寄托,于是心境蠻荒,日夜漫長。
佳人絕色時,五陵子弟争纏頭。
人老珠黃去,門前冷落鞍馬稀。
呂不韋雖然同樣年老色衰,不過好在他是男人,而且是一個充滿利用價值的老男人。
像他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政治家,深知秦國底細,威望既高,影響又大,一旦退休,六國自然不肯放過,無不希望延攬他到本國來發揮餘熱。
兩年來,諸侯賓客使者相望于道,争相開出優厚的條件,力邀呂不韋出山。
然而,對于諸侯們的盛情,呂不韋卻一概婉拒。
到六國去發揮餘熱,呂不韋并無興趣。
他作過秦國的相國,在一段時間裡,他甚至是秦國實際上的一把手。
在他看來,六國的廟太小,容不下他這尊大和尚。
況且,六國的滅亡指日可待,他也沒有必要拿自己的晚節,為六國的覆滅陪葬。
呂不韋獨獨期待着鹹陽的使者。
秦國,那個他傾注過所有熱情和智慧的國度,那裡有他的心血、他的豐碑。
那裡有一個他一手扶植上去的秦王,有一個讓他愛恨交織的太後。
這兩年來,他不曾放棄過重返鹹陽的希望,也不曾放棄過重返鹹陽的努力。
他相信,趙姬和嬴政這對母子,終會想起他的功勳,感念他的恩情。
然而,鹹陽的道路寂寥着,鹹陽的天空沉默着。
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偏偏紮堆。
盡管遭到呂不韋的拒絕,諸侯的車馬,還是一撥接一撥地光臨河南,想擋也擋不住。
北宋王安石罷相,退居金陵,曾作詩曰:“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
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
”細究荊公此詩,名為存心丘壑之意,實則留戀廟堂之情,欲再報效朝廷,重續政治生命。
同為下野的權臣,荊公作驚猜車馬之語,聊以自嘲。
呂不韋卻是真正地害怕諸侯派來的車馬。
六國的殷勤好意,讓呂不韋有苦難言。
拜托,别再來請我了,你們是在害我啊!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你們如此頻繁地光顧,叫我想不招嬴政的猜忌也難。
另一方面,每次拒絕諸侯,呂不韋都頂着巨大的壓力。
這壓力來自于他門下的三千賓客。
這些賓客跟随他多年,不離不棄,圖的是什麼?他不得不考慮賓客們的利益。
他雖然不願出仕六國,可也不能耽誤人家的前程呀。
春暖花開,鹹陽的使者終于降臨,為呂不韋帶來一封嬴政的書信。
信中如是寫道:“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何親于秦,号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
短短二十八字,看得呂不韋臉白如紙,虛汗淋漓。
他冷笑着,這就是我為之苦等的消息?原來,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呂不韋久久地讀着這封信。
透過字裡行間,他看見了嬴政那雙冷酷的眼,那顆鐵鑄的心。
是的,嬴政全然抹殺了他的功績,徹底劃清了和他的界限。
嬴政抛棄了他,像蝴蝶抛棄了蠶蛹。
嬴政要将他放逐到蜀地。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一入蜀地,必将永不能回歸。
王命當前,他還能有别的選擇嗎?
第二節飲鸩
且說呂不韋接到嬴政的來信,心中雖疑慮恐懼,神态間卻依然保持鎮定。
隻是在晚宴之上,他的目光顯得格外慈祥,不舍地流戀在每個家人的臉上。
宴席散去,呂不韋特地留下最疼愛的兩個孫子,和他們戲耍了好一會,這才讓人送回。
兩個孫兒離開之後,呂不韋的面容便再無一絲暖意。
呂不韋有寵姬衛氏,年輕貌美,妙解歌舞,向來最得呂不韋歡心。
衛氏見呂不韋面容陰沉,知道他一定有了什麼煩惱。
哄老爺子開心,是她義不容辭的責任。
然而,任她使盡千般風情,抛出萬種伎倆,呂不韋始終毫無反應,隻是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衛氏無奈,隻得悻悻回房睡去,便宜周公了。
呂不韋獨自呆着,心緒空前狂野。
嬴政絕情的來信,等于宣判了他呂不韋在政治上的死刑。
然而,他呂不韋對秦國可是立了不世奇功的。
他曾是權勢獨握的大秦相國,令六國在他腳下匍匐稱臣;他曾是高高在上的秦王仲父,讓太後在他身下婉轉呻吟。
遷入蜀地,這是流放罪犯才有的待遇,他怎能接受這樣的恥辱!他必須保全自己的尊嚴,拒絕加諸于他的侮辱。
是的,他至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呂不韋披衣而起,立于庭院之中。
凝望天空,天空真高。
聆聽周遭,周遭好靜。
嗯,這是五月的一天,一切都是五月該有的味道。
五月,唐璜結束了他的初戀,而桂花的花期尚早。
階下積露,夜涼如水。
呂不韋伫立良久,然後叫醒家僮,命令備下熱水,他要沐浴。
家僮們對這個傳說中的老爺子,一向敬如天神。
雖說在深更半夜還要沐浴的要求着實有些古怪,卻也不敢多言語,隻能乖乖照辦。
熱水備妥,家僮又小心問道,“要不要喚醒衛氏,為老爺侍浴?”呂不韋搖搖頭,道,“不用,都下去,老夫欲靜處,任何人不得打擾。
”
呂不韋泡在熱湯之中,盡力伸展四肢,感受着自己的身體。
以前,都由寵姬給他洗澡,他根本用不着自己動手伺候自己。
而現在,他緩緩撫摩全身,象是檢閱,又象是道别。
他端詳着自己,駭異于自己那醜陋的、類人而非人的形狀。
他的身體,早已不再飽滿,肥胖了,松弛了。
多年來,他一直很少生病,然而衰老卻無法抗拒。
尤其是退休以來,他衰老得很快很快。
外觀旁覽,尚似全人,解衣一卧,肢體不複相關。
作為男人,他的情欲尚存,身體卻已不堪運使。
每次情動,如持新雨傘,硬要将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