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舊事重提
且說韓非入秦,秦國大臣們震懾于其赫赫大名,又知嬴政對其賞識有加,于是紛紛着力結交,以一識為幸。
當斯時也,秦國獨尊天下,而韓國在戰國七雄中又最為弱小,應酬之際,秦國大臣們不免抱着大國心态,有意無意地輕慢韓非這個從韓國來的落魄公子。
筵席之上,群臣輪番诘難韓非,欲羞辱之。
然而,韓非之名,豈是浪得!口不少停,對群臣一一駁斥。
到後來,筵席竟淪為韓非一人表演的舞台,縱論古今之變,君臣法術,群臣則隻能側耳而聽,莫可應對。
群臣本欲辱韓非,反自取辱,意不能平,為挽回秦國的體面,群臣又開始拿韓國的弱小來說事,以為秦國滅韓,隻在反掌之間。
韓非嗔目大怒,力陳存韓之利,言談之時,虎視左右,似欲擇人而噬。
群臣知終不能以口舌折之,乃改容顔,生敬畏。
嬴政作為韓非的忠實讀者,自從讀過《孤憤》、《五蠹》兩篇之後,不由對韓非所著其餘諸篇日夜思念。
然而韓非乃是單車入秦,顯然未曾将著作帶在身邊。
嬴政于是命李斯搜羅。
幸好,韓非的著作在韓國多有流傳,很快,李斯便從韓相張讓以及韓非門人處,征集得韓非著作三十餘篇,一一呈于嬴政。
嬴政讀之,從心醉,到心驚,越發覺得韓非之才高見深,也越發覺得那場戰争打得值。
通覽三十餘篇畢,嬴政喟然長歎道,“人如韓非者,天下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
這是怎樣的感慨!這又是怎樣的贊美!
居未久,嬴政再召韓非,示以其書,請以疑問。
韓非見書大驚,他沒有将書帶來秦國,然而,嬴政終究還是得到了它們。
韓非心中紛亂不堪,對于嬴政的疑問,也隻是敷衍解答而已。
其态度之消極,仿佛是在告訴嬴政:你可以得到我的人,但你絕對得不到我的心。
嬴政又問以韓國之事,韓非皆推作不知。
嬴政連碰兩個軟釘子,也不氣惱,笑道,“公子為韓宗室,義不能背故國,寡人也不便強求。
公子來秦有日,百官多有交遊,于秦當有所知所感,願公子有以教寡人。
”
韓非辭道,“臣乃韓國使節,焉敢與預大國内事。
”嬴政固請不止。
韓非心中交戰。
他的書大半已經落入嬴政手中,他對于嬴政的利用價值已經大大減小。
如果他還想為韓國謀利的話,就必須放下身段,開始順應嬴政,陽奉而陰圖之。
眼下,嬴政以秦國内政相問,這正給了他機會。
關鍵是,他能抓住這樣的機會嗎?對他來說,他即将獻給嬴政的計策,必須看起來完全是為了秦國着想,而實際上卻又能起到削弱秦國的效果。
要作到這點,難度不言而喻。
然而,除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還有别的選擇嗎?
韓非計較已定,道,“臣見識淺陋,雖有所欲言,隻恐陛下不能用,反而罪臣也。
”
嬴政笑道,“公子但言無妨。
”
韓非道,“臣于秦知之甚淺。
然以臣之見,有一人不可不殺。
”
嬴政道,“何人?”
韓非頓了一下,道,“臣請殺鄭國!”
嬴政聞言大感意外。
鄭國?他可是你們韓國派來的間諜,疲秦之計嘛。
就算你說要殺他,我也知道你們曾經是一夥的。
雖然如此,嬴政還是耐心問道,“為何要殺鄭國?”
韓非道,“鄭國為間于秦,依律當誅,何須多問。
”
嬴政笑道,“公子有所不知。
不殺鄭國,使其戴罪立功,乃是寡人的意思。
”
韓非面色不改,冷聲道,“人若有罪,則不可救。
救罪人,法之所以敗也。
法敗則國亂,望大王三思。
”
嬴政道,“誅殺鄭國,不過一時之快,然有何益哉!寡人赦之,使續修關中水渠,為秦萬世之利。
非欲亂法令,以便從事而已。
”
韓非叫道:“陛下大謬也。
”嬴政臉色一變,從未有人膽敢這樣對他當面指斥!韓非不待嬴政發作,已接着說道,“陛下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臣所謂殺鄭國者,大便之便也。
管仲有言,凡赦者,小利而大害,是以聖君不赦。
陛下赦鄭國,乃舍常法而從私意,于是秦人皆知,法有兩适,而陛下私意為大。
陛下私意行,則臣下皆自雕琢揣摩,以阿陛下之意,舍法而不顧也。
于是法禁不能立,而治國之道廢。
”
嬴政道,“寡人赦免鄭國,一言既出,斷無收回之理。
出爾反爾,何以取信臣民?公子之議,恕寡人不能聽。
”
韓非憤慨言道,“秦自商鞅以來,所以六世有勝于天下,法一而固也。
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誅。
臣書中有言:主多能而不以法度為事者,可亡也。
陛下其思之。
”
韓非态度之激烈,讓嬴政頗為驚訝。
他注視着韓非因激動而潮紅的臉龐,不免想到,眼前這人,我能讀他的書,但願也能讀他的心。
鄭國的水渠尚未修完,無論如何也殺不得。
韓非如此堅持要殺鄭國,究竟是為了取信于我,還是意在讓關中水渠半途而廢,弱我大秦呢?“誠有功,雖疏賤必賞;誠有過,雖近愛必誅。
”的确是韓非在他書中一再強調的思想。
可是,韓非的動機,真的隻是堅守自己的學術立場這麼簡單嗎?
第二節真情流露
一時之間,殿内氣氛甚是緊張,内侍們皆有畏懼之色,暗暗為韓非憂心。
好你個韓非,虧你還是韓國公子,和我們的秦王說話,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
反觀韓非,卻連一點示弱和退讓的意思也沒有,他似乎覺得自己比嬴政更有資格生氣。
再觀嬴政,他并沒有生氣,或者說,至少從表面上看,他對韓非的态度并不以為忤。
對于鄭國一事,嬴政知道一時半會也打發不了韓非,決定用一個“拖”字訣,不再糾纏,于是笑道,“公子之言,容寡人細思之。
秦政上下,當有比誅殺鄭國更急迫之事務,願公子言之。
”
韓非道,“陛下不能用臣之言,臣多言又有何益?”嬴政再請。
韓非乃道,“治國必先治吏。
臣來鹹陽,交遊百官,所見所聞,竊為陛下危之。
”
嬴政面容一肅,道,“公子何出此言?”
韓非道,“當今秦國,宗室之臣太輕,異姓之臣太重,安得不危?”
嬴政道,“昌平君、昌文君皆位居相國,宗室何輕之有?”
韓非冷笑道,“昌平君、昌文君雖為相國,空有其名,卻無其實。
任益隆者負益重,位益高者責益深。
陛下使昌平君、昌文君虛荷國寵,卻不稱其任,此非重宗室,實為辱宗室也。
今秦之内事聽于李斯,外事聽于姚賈,軍事聽于尉缭,将則有桓齮、蒙武、王翦等,皆異姓之臣,而陛下孤立于上。
宗室于陛下有骨肉之親,陛下棄而不用,寵幸異姓,專以權,任以勢,臣竊惑焉!”
說至此處,韓非忽怒形于色。
他多年的積怨,在這一刻如火山爆發。
他本為韓國宗室,卻一直被韓國的異姓大臣壓制,不能見用。
無盡的等待,枯萎了他大好的年華,而憤怒和委屈,則長久地積壓在他心底。
他何嘗願意寫《韓非子》一書!特窮愁而自遣也。
當他說到秦國宗室所受的“不公正待遇”時,實際上卻不知不覺地寄托進了自己的感情。
韓非起身,又慷慨言道,“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
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
惟陛下察之!人臣太貴,必易其主。
人臣之所以不弑其君者,黨與未具也。
”
韓非形近失控,不覺欺近嬴政之寶座,疾聲力辨,加以說話時有結巴,更顯其言辭迫切和神态激烈。
韓非再道,“唯宗室之臣,與陛下同根同祖,血脈相連,欲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沒同其禍,豈得離陛下哉!是以堯之為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遠。
今陛下疏宗室而親異姓,亡在不遠也。
”
韓非咄咄相逼的氣勢,連嬴政也不免為之沮喪。
然而,嬴政很快便清醒過來,開始冷靜考慮韓非所提的建議。
韓非畢竟不是本國人,對秦國這幾年的政治鬥争并不能盡知内情。
近幾年來,秦國先後度過了成蟜、嫪毐、呂不韋這三場政壇危機,其官僚集團已經曆過三次洗牌,到了現在,嬴政終于打造出了忠屬于自己的官吏隊伍,君臣和諧,目标一緻——翦滅六國,統一天下。
對于秦國政壇目前的格局,嬴政并無不滿。
美國有句諺語:如果沒壞就不要去修(Ifitain’tbroken,don’tfixit)。
如果真如韓非所言,重用宗室,削弱異姓,則意味着全面的人事調整,其效果無異于一場地震。
況且,從成蟜謀反一事也可以看出,宗室并非如韓非所說的那般可以完全信任。
而異姓中的人才,也遠非宗室可比。
總之,韓非所言,要麼是存心想攪亂秦國局勢,要麼是他以己度人,站在宗室的立場,提出了一個對秦國并不實用的主張,因而不足采納。
嬴政于是道,“幸受教。
公子且退,容寡人思之。
”
韓非告退。
他并沒有低估嬴政,他也知道,像這樣重大的計策,不可能一說便成。
但是至少,他已經在嬴政的心中播下了猜疑和不安的種子,總有一天,它們會發芽開花。
第三節李斯圓場
且說韓非離去之後,嬴政回味着方才兩人的對談,越想越不是滋味。
本來,他是把韓非當菩薩一般請來的,滿心指望他傳法濟世,誰知韓非這個外來的和尚,卻隻顧着胡亂念經。
胡亂念經不說,态度還如此蠻橫,和他說起話來,如同長輩訓斥小輩,又有如先生棒喝弟子,渾不将他秦王的尊貴放在眼裡。
嬴政心中抑郁,于是下令傳李斯。
李斯應诏入宮,見嬴政面色不悅,乃問其故。
嬴政狠狠說道,“好一個韓非,他竟把寡人當成韓王安了。
”
嬴政将方才的情形叙說一遍,又道,“昔有關龍逢、王子比幹、随季梁、陳洩冶、楚申胥、伍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強谏以勝其君。
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其主以語,待之以其身。
韓非,此六人之屬也。
如此臣者,縱先古聖王,亦不能忍之。
”
李斯正醞釀着該如何接話,嬴政卻又厲聲問道,“你可知道,最适合他韓非的位子是什麼?”
李斯心中一咯噔。
他的第一反應是,嬴政所指的莫非是廷尉的位子?韓非素以法術聞名,授以廷尉之位,的确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可是,如果韓非做了廷尉,占了他李斯的位子,那他李斯又該往何處安置呢?李斯轉念再一想,不禁暗笑自己太過敏感。
看嬴政現在的臉色,分明正在生着韓非的氣,這一問的答案,想來絕對不會是什麼好話。
嬴政不待李斯回答,已是冷哼一聲,拍了拍自己的寶座,道,“最适合韓非的,是這個位子!”
嬴政一言即出,李斯陡然覺出一陣殺氣。
從韓非的書中,已經很容易讓人感到他有意無意地時常以王者自居,再考慮到剛才他向嬴政進言時的壓迫性和攻擊性,幾乎是在代嬴政拿主意,嬴政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過激,卻也在情理之中。
在嬴政看來,韓非并非一個可以做人臣的人。
而如果嬴政對韓非一直抱着這樣的觀感,那韓非可就難逃性命之憂了。
對君王來說,不足為人臣者,隻能有一種解決之道——殺無赦。
李斯小心說道,“大王還請息怒。
臣與韓非當年同受業于荀子門下,素知其為人。
韓非招怒于大王,乃一時失狀,然究其内心,實無不臣之想。
”
嬴政意稍解,道,“寡人先讀其書,後聞其論,仿佛非同一人也。
韓非獻此二策,意在何為?”
嬴政此問,讓李斯陷入尴尬之中。
韓非啊韓非,嘴長在你身上,你自然可以想怎樣說便怎樣說。
然而,你獻的這兩個計策,分明都是在和我對着幹,而且事先連招呼也沒打一個,可謂是突然發難。
想當年,鄭國一案,在秦國鬧得沸沸揚揚,所謂“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是我李斯逆潮流而動,費盡心機,乃至賭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百般營救,這才讓嬴政回心轉意,赦免鄭國不死。
而你韓非一來,就想拿鄭國開刀,不是要割鄭國的盲腸,而是要取鄭國的性命!一旦這案被你翻了過來,那我李斯還有何威信可言?
至于你韓非的第二個計策,主張重用宗室,削弱異姓,用心不可謂不冷峻刻毒。
如果成真,那就不單單是我李斯個人利益受損的問題了。
你這是對我的《谏逐客書》的反動,是企圖否定秦國數百年來的立國之道,是想要嬴政開曆史的倒車!
韓非獻策的動機,李斯自然也能猜出十之八九。
他了解韓非,韓非是一個永遠分得清輕重緩急的人,雅言之,可以說是“吾道一以貫之”。
通俗地講,就是認準之事,必一根筋到底。
韓非之所以獻上這兩條笨拙的計策,絕不是因為老糊塗了,其目的還是不外乎削弱秦國,為韓國的生存作悲壯的努力。
如果李斯想對韓非落井下石的話,此刻無疑是一個最佳時機。
然而,李斯并無意置韓非于死地。
他之所以搜集韓非的著作,并蓄意讓嬴政看到,正是希望能和韓非一道事秦,統一天下,共襄偉業。
因此,盡管韓非今天的所作所為讓他憤怒不已,李斯還是以為,韓非有資格得到第二次機會。
不為别的,隻因為:這世上隻有一個韓非。
李斯于是道,“大王有用韓非之心,是以韓非一策不合,故爾動怒。
而微臣以為,韓非其人,固然當用,然又不可急用。
”
嬴政道,“廷尉的意思是……”
李斯道,“韓非為韓公子,人雖在秦,心不能忘故國。
有韓一日,韓非終不忍背韓事秦。
臣以為,必待滅韓之後,韓非斷了故國之思,這才能為大王所用。
”
嬴政沉吟未決,李斯再道,“大王能容尉缭,自當也能容韓非。
”
李斯的意思,嬴政自然是明白的。
把韓非像尉缭那樣供着,就算韓非出工不出活,對秦國也是意味着莫大的利益。
嬴政心結既解,于是大笑道,“寡人盛怒之下,不暇熟慮。
還是廷尉老成持重,謀事深遠。
”
第四節肥累大捷
且說韓非自入鹹陽以來,名為韓使,實為秦囚。
季節變換,日月消磨,就這樣到了嬴政十四年。
這一年,秦趙再度大戰。
和去年一樣,秦國仍是主動進攻的一方。
十萬秦軍,由大将桓齮率領,從上黨出發,越過太行山,避開趙國防備嚴密的正面戰場,奇襲作為邯鄲東面門戶的赤麗、宜安二城。
消息傳到邯鄲,趙王遷大恐,急命李牧出師相救。
李牧督帥五萬邊兵,行至漳水之畔的肥累城,便下令三軍駐紮休整。
趙王遷數度下诏催促,屬下将士也是苦苦相谏,請求李牧繼續前行,以救援赤麗、宜安。
李牧不動如山,道,“秦師數百裡突襲,其鋒正銳,赤麗、宜安兩城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