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趙高主謀
且說嬴政已死,趙高呆立良久,等到出竅的靈魂歸位,方才慢慢轉身,對階下待命的宦官輕聲說道,“皇帝崩了。
”
短短四字,如轟頂五雷。
宦官拜服在地,嚎啕大哭。
他們雖然肢體殘缺,但他們的淚水,在化學成份上和普通人并沒有不同,同樣是源于感情的發洩。
他們并不在乎嬴政的功過善惡,他們隻知道,嬴政是他們的主人,主人死了,天就塌了。
趙高厲聲斥道,“此非當哭之時。
上崩于外,無使外人得知,以防有變。
膽敢洩漏消息者,誅三族。
”
宦官正六神無主,遭此恐吓,漸漸收聲。
趙高穩住宦官之後,開始了緊張的思考。
他思考的核心問題隻有一個——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目前,隻有他和宮殿裡的這幾個宦官知道嬴政已死,李斯還被蒙在鼓裡。
一旦等到李斯得知嬴政已死,進而掌控局面之後,留給他趙高的機會就很渺茫了。
他必須充分利用這個時間差,和時間賽跑,在李斯發現之前,想出對策來,并立即付諸實施。
趙高的第一選擇,自然是纂改诏書,改立胡亥為太子,反正玉玺在他手上,做到這點并不難。
況且嬴政已死,也不會再複活過來戳穿他。
然而,如何處置此刻宮殿内的幾個宦官便成了棘手的難題。
嬴政遺诏的内容,他們也是與聞的。
難道要殺人滅口?殊不知,這些人殺起來容易,如何善後可就難了。
宦官無端被殺,李斯日後追究起來,他将如何解釋得清?
宦官可以暫時不殺,诏書卻一定要纂改,胡亥也一定要取代扶蘇成為太子。
為今之計,他隻有先和胡亥取得共識,然後再将李斯一起拖下水。
趙高于是秘密往見胡亥,時當深夜,胡亥猶睡眼惺忪,道,“何事如此緊急?”
趙高道,“臣特來報知公子,皇帝業已駕崩。
”
胡亥聞言大哭。
趙高急止之,又出示嬴政遺诏,道,“上崩,無诏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扶蘇書。
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
胡亥道:“固也。
吾聞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
父捐命,不封諸子,何可言者!”
趙高道:“不然。
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願子圖之。
且夫臣人與見臣于人,制人與見制于人,豈可同日而語哉!”
胡亥道:“子懼不孝,毋懼不得立,修己而不責人,則免于難。
君幸勿再言。
”
趙高心中暗氣,小樣,還和我裝,我還不了解你?于是幹脆把話挑明,道,“皇帝已崩,子當自謀。
臣不才,可廢扶蘇,立子為二世皇帝,君臨天下,予取予求。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子複何疑哉?”
胡亥繼續推辭道,“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淺,強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傾危,社稷不血食。
”
趙高道:“臣聞湯、武殺其主,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
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不為不孝。
夫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鄉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
故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
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
願子遂之!”
胡亥沉默許久,歎道,“此事非小,如何能成?”
趙高道:“不與丞相謀,事誠不能成,臣請為子與丞相謀之。
”
對于李斯,胡亥深有顧忌,道,“今大行未發,喪禮未終,豈宜以此事幹丞相哉!倘若丞相不許,恐怕……”
胡亥沒再往下說,趙高卻已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他們遠離鹹陽,軍隊等大權都掌握在李斯的手裡,嬴政一死,衆人自然惟李斯馬首是瞻。
趙高和胡亥企圖纂改嬴政遺诏,無異于篡國謀反,一旦李斯反對,他完全可以憑一己之意志,為國除害,誅殺反賊。
趙高自不必說,胡亥即便貴為皇子,也隻能是死路一條。
面對胡亥的遲疑,趙高急聲道,“貴有四海之天子,與無尺土封之公子,孰樂欤?時乎時乎,間不及謀!赢糧躍馬,唯恐後時!子勿憂也。
高将往說丞相,必保大事可成。
”
趙高告辭而出,仰望夜空,自語道,“不待我去見李斯,李斯必将先來見我。
”說完,緊握拳頭,深呼吸。
好,李斯,我等着你!
第二節開口便錯
果然不出趙高所料,他不用去見李斯,李斯已經主動前來找他。
隻是,李斯之來,滿面寒霜,氣勢洶洶,渾不曾将他放在眼裡。
李斯整夜都心驚肉跳,預感到将有不祥。
及宦官前來向他通報,他一見宦官的神色,心中明白,出事了,出大事了!不待宦官開口,便直奔嬴政寝宮而去。
嬴政靜靜躺着,雙目緊閉,臉上的血色已經退去,面目略呈扭曲。
李斯止不住膝蓋一軟,跪将下去,也不顧左右宦官的注目,掩面痛哭起來。
宦官不幹了,我們不能哭,你哭就可以,還哭得這麼大聲。
可是他們也沒辦法。
嬴政不在了,這帝國目前就數李斯最大。
李斯灰白的頭顱,顫動在蒼老的雙肩之上,這是他多年來頭一回落淚。
他事奉嬴政三十餘年,亦君亦臣,亦師亦友,感情不可謂不深厚。
三十餘年來,他早已習慣了以嬴政為中心,想嬴政之所想,謀嬴政之所謀。
如今驟然陰陽兩隔,縱有眼淚千行,又怎足以表達他此刻的迷茫和悲傷?
李斯慢慢止住哭聲,冷靜下來。
嬴政一去,他身為丞相,帝國的命運就背負在了他的身上。
他必須率領衆人,平安地度過這場危機,然後将帝國交付給嬴政指定的繼承人手裡。
這是他的權力,也是他的義務,更是嬴政在天之靈對他的期望。
李斯收拾眼淚,問宦官道,“皇帝可曾留下遺诏?”
宦官答道,“在中車府令趙高處。
命公子扶蘇回鹹陽主喪。
”
李斯點點頭,如此說來,扶蘇就是嬴政指定的接班人了。
于是往見趙高,劈頭便道,“皇帝遺诏何在?”
趙高為中車府令,內官而已,于情于理于法于勢,都遠不足以和丞相李斯抗衡。
李斯既然開口索要嬴政遺诏,他也萬萬不能抗拒不交。
對此,趙高無疑早有預備,佯稱道,“遺诏在公子胡亥處。
”
李斯大怒,道,“君為中車府令,兼行符玺令事。
掌管玉玺诏書,君之大責也。
遺诏關乎天下社稷,君當謹守善藏,焉有輕授他人之理!”
李斯正待離去,再向胡亥索取遺诏,趙高道,“丞相還請留步。
此非常之時也,臣有一言,敢禀。
”
李斯不耐煩地道,“說。
”
趙高道:“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鹹陽而立為嗣。
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
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
事将何如?”
李斯勃然變色道:“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
趙高恍如一位攻略在手的遊戲玩家,信心滿滿,謂李斯道:“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于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
李斯冷冷地瞪了趙高一眼,厲聲道,“以君之見,吾之能孰與蒙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