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臘月,天氣愈發寒冷。
從北方臨近契丹的通定鎮到南方的入海的老河口,遼河下遊近三百裡的地段都結了冰。
李旭騎着黑風到河邊巡視過幾次,隻見那冰面都已經呈烏青色。
即使到了河道中央,也再看不到契丹野人鑿冰取魚留下的痕迹。
“上兵伐謀,隻要燒了懷遠鎮這座糧倉。
大隋兵馬的進攻時間至少還得拖後小半年!”大夥坐在一起議事的時候,李建成的話裡帶着憂心忡忡的意味。
作為家族的長子和父親的得力臂膀,他經常組織李家嫡系幕僚進行一些小的聚會。
雖然眼下唐公的從屬規模已經遠遠小于了他出任一方大吏的時候,但其中依然有不少有名的豪俠和智士。
因為在最近的表現甚佳,李旭和劉弘基被李淵破格準許參加這種嫡系幕僚的聚會。
隻是二人的話都不多,初來乍到,他們還需要時間來适應這裡的氛圍。
大部分時間裡,李旭都在撥弄火盆中的木炭。
外邊的天氣冷得厲害,是和月牙湖畔時不一樣的冷。
在蘇啜部過得那個冬天雖然也整日下雪,但空氣很幹,隻要太陽出來,身上立刻就會被曬得暖暖的。
而遼東這邊的風卻濕得可凝出冰沫來,水汽在你不經意間鑽進任何縫隙,騎馬跑上半個時辰,再厚的氈甲都會凍成冰殼。
裹在氈甲裡的人也冰涼冰涼的,就像初冬時候契丹野人從冰層下誘惑出來的死魚。
“他們早晚要來,如果我是高句麗國主,絕對不會等着你大隋朝兵馬到齊了再開打!”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劉弘基做出如下判斷。
防禦這麼長的邊界,左屯衛大将軍辛世雄麾下那三萬多兵馬用起來未免捉襟見肘。
高麗人如果揮師來攻,随便找個地方即可徒步過河。
如果不是畏懼大隋朝以傾國之力來報複,他們甚至可以趁着遼河結冰的機會把遼東三郡全部席卷囊中。
“我估計咱們的那個皇上是想找個更合适的開戰理由,所以準備把懷遠鎮當作誘餌送給高麗人!”李府侍衛錢九珑嘟嘟囔囔地抱怨。
提到皇上二字,他總是帶着異樣的尾音,聽起來特别像諷刺。
他原來是個被沒入隸籍的盜賊,因為弓馬娴熟才被李淵從采石場贖了出來。
對李家忠心歸忠心,智謀卻甚為不堪。
并且因為嘴巴大,說話易沖動,總是成為衆人抨擊的對象。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前右勳衛長孫順德就皺起了眉頭。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問題是,如果懷遠鎮的糧草有任何閃失,責任都要唐公一個人承擔!”他環視衆人,給本次議事定下主題,“咱們隻想有沒有辦法平安渡過這個冬天,無關的話題最好私下裡去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最好的辦法是擴充守軍力量。
一邊加強訓練,一邊看看能不能請柳城和燕郡調些援兵過來。
還有斥候,搜索範圍盡量加大些!”參軍陳演壽皺着眉頭說道。
他是追随李淵多年的老謀士了,素以機變著稱。
到了現在,卻也想不出太好的應對之策。
“恐怕是難!”司铠參軍馬元規鐵青着臉搖頭。
自從下過雪後,盧龍塞那邊就沒有新的兵馬派過來。
駐紮在柳城郡宇文述将軍雖然調遣了五百多兵士進入懷遠鎮協防,但對于距離高麗重鎮遼東城不足七十裡的懷遠鎮來說,這點援助明顯是杯水車薪。
“即便有兵來,唐公也沒權力調遣他們。
若是征民壯入伍的話,又會授人以柄!”長孫順德歎了一口氣,補充。
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唐公李淵不受當今皇上楊廣的信任,職位從正三品一直降到了從五品,以國公的顯爵做着小吏才肯幹的司庫督尉。
對于臨近幾個地方兵馬,他沒有調度之權。
非危急時刻,也沒有擴充護糧士兵規模的權力。
不尴不尬的身份讓其他将領也沒法幫助,派人少了起不到作用,如果派一個郎将帶着幾千兵馬過來協助防禦,李淵就得聽命于對方了。
“從月初開始,我們已經損失了十四個老兵,二十七個斥候!”錢九珑瞪着發紅的眼睛報出一串數字。
麾下那些舍棄自身功名追随唐公的老卒,都是李府在亂世中賴以生存的柱石。
折一個少一個,他可不願意眼睜睜地看着身邊的弟兄折損幹淨。
大夥七嘴八舌,但誰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
糟糕的天氣、不堪一戰的士兵、包藏着禍心的朝廷,種種不利因素都聚集到了一處,時刻準備發動最緻命的一擊。
“仲堅,你有什麼看法?”李建成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留在李旭身上。
父親對這個少年評價非常高,大夥都束手無策的時候,也許他能帶來一些新奇的點子。
“如果隻是為了燒糧,派少量精兵奇襲恐怕比發動大規模攻擊更有效!”李旭的看法與衆人比起來相對樂觀。
“自從上次偷襲失敗後,高麗那邊就再沒發動過大規模的攻擊。
最近越界騷擾行為是不少,并且随着河面上冰層加厚有了越來越頻繁的迹象。
但咱懷遠鎮的弟兄們也慢慢給吓出了些膽子。
每次都能主動上城迎戰!”
“你是說高麗人不會在冬天大規模用兵?”參軍陳演壽的目光閃了一下,低聲問道。
“不好說,關鍵看對方将領是否願意冒險。
天冷對敵我雙方影響都很大。
特别是野外紮營,風險很高。
”李旭搖搖頭,說道。
去年冬天時,徐大眼也這麼分析過索頭奚部。
但當時徐大眼的判斷失誤,差點被索頭奚人偷襲成功。
但懷遠鎮和蘇啜部情況又有差别,懷遠鎮城牆足夠高,隻要不被敵人出其不意奪了城門,堅持一、兩天還是有希望的。
而駐紮在野外攻城的人馬,則要承受嚴冬的考驗。
他嘴巴較笨,羅嗦了半天,卻沒有重點。
衆人的眼光一下子又黯淡了下去。
以至于忽略了李旭開頭時那句關于精兵奇襲的推斷。
“仲堅兄說得對,天氣太冷,對敵我雙方都是個大麻煩。
如果傾力來攻,一旦被風雪所阻,恐怕得不償失。
高句麗畢竟兵馬少,其國主舍不得花那麼大的本錢!”坐在一邊旁聽的李世民突然站起來插了一句。
他的觀點與李旭有些類似。
出于對敵手的尊重,他不像衆人一樣,蔑視地簡稱遼河對岸那個國家為高麗。
而是呼其正式國名,高句麗。
大夥笑了笑,沒人把他們兩個的話放在心上。
二人雖然勇武絕倫,但畢竟一個十五出頭,一個剛滿十四,年齡閱曆和其他人根本無法比。
“将來仲堅兄和我的話應了驗,大夥别後悔沒聽我們的提醒!”李世民看看微笑着的衆人,又看看從不知道生氣為何物的李旭,憤憤不平地叫道。
“那你說,咱們除了加強巡邏外,還有什麼好方法?”李建成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額頭,笑着追問。
自己這個弟弟什麼都好,就是太執拗了一點。
認定的事情一旦被人置疑,立刻就耍小孩脾氣。
“反正是同一條河,他們能過來,咱們就能過去。
派人去那邊天天騷擾,讓高句麗人疲于應付。
咱們這邊的壓力自然就輕松了!”李世民毫不猶豫地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話音一落,連劉弘基這樣對二公子保持着刻意尊敬的人都苦笑了起來。
該計劃的可行性是勿庸置疑的,但唐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