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援救得及時,跟着宇文士及率先沖入敵軍營壘的五百弟兄還是陣亡了近四百人。
活着被救下來的一百餘名幸存者幾乎個個帶傷,沒有十天半個月的修養已經不能再投入戰鬥。
而眼前這條無名的山谷很長,雄武骁果營隻拿下了其入口處很小的一段。
短時間内,他們已經沒有力量繼續發動攻擊。
而能不能将浴血奮戰奪過來的營壘守住,從目前的情況上看,答案并不樂觀。
幾乎所有情況都對隋軍不利,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首戰中出現了這麼大的傷亡比例,雄武骁果營的士氣居然沒有被完全擊垮。
也許是因為市井出身的骁果們的心志本來就比一般人堅韌,也許是因為方才主将奮不顧身的行為短暫地感動了他們。
無論是出于哪種因素,總之,士卒們執行命令的動作開始變得積極。
而那些身後有着不同背景,抱着不同目的加入雄武骁果營的中、低級軍官,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向主将表達了他們的支持。
這不是先前旭子靠鐵腕和威壓而獲得的支持,這種支持發自大夥内心,随着時間的推移,最終将如膠漆一般把整個雄武骁果營粘合成一塊鐵闆。
宇文士及敏銳地察覺到了将士們心态的變化,他有些替旭子慶幸,同時也感覺到了一絲隐約的忌妒。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幫李旭出謀劃策渡過眼前難關。
狹長的山谷阻斷了消息傳遞的道路,回撤的東征大軍如果不知道在山谷對面還有一支援兵在,他們絕對不敢在上谷另一側逗留太長時間。
如果兩支隋軍在三天之内不能順利會師的話,摸不清敵情的東征軍主帥絕對會選擇繞路而行。
那樣,三十萬大軍就等于踏上了一條不歸路,整個宇文家族也會因為三十萬将士的死亡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皇帝陛下已經原諒了父親一次,不可能原諒第二次!”宇文士及郁悶地想。
肩膀、左肋和右側小腿等處傷口傳來的劇痛令他不時呲牙咧嘴,但短暫的疼痛過後,他的臉色很快就會再次恢複到僵硬狀态。
這種表情看上去特别像他在強行忍痛以免自己發出呻吟,無意間為他赢得了幾道贊賞的目光。
在任何時代,軍人都欣賞硬漢子。
特别是他這種自幼錦衣玉食的家夥,隻要身上表現出一點兒普通人的硬氣來,赢得的尊敬往往是别人的雙倍。
“大人若是疼的話,不妨喊出聲,天熱,這鹽水必須濃一些才好用!”随軍郎中孫文晉笑着叮囑,手裡的葛布上下移動,很快将幾處傷口周圍的污血清理幹淨。
“不,不是,不疼!”宇文士及斷斷續續地解釋。
周圍的人太多,為了避免影響軍心,他不能将自己的擔憂說出來。
這種欲言又止的表現更讓人誤解他在忍痛,幾個中級将領紛紛圍攏上前,對監軍大人的硬氣表示歎服。
“監軍大人是條硬漢子!”校尉李孟嘗伸手在宇文士及裸露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贊道。
對方肩頭皮膚的細嫩程度遠遠出乎了他的意料,李孟嘗将自己的手快速縮了回來,難以置信地望了望粗糙的手掌,緊跟着發出了一聲狼嚎般的驚歎:“乖乖,監軍大人平日吃的是什麼好東西呦,這皮肉,比小娘們還水靈!”
“轟!”幾個中級将領全部笑了起來,肆無忌憚。
有人幹脆大着膽子在李孟嘗拍過的地方,摸了一把,邊搖頭,邊用鼻子嗅自己的手掌上是否留下了香氣。
“監軍大人好嫩的皮肉!”
“啧啧,真的比小娘們還細!”
“監軍大人若不是驸馬,一定會有很多女娃兒倒貼着跟過門!”
衆人哄笑着,嬉鬧着,對營壘外三百餘步處活動的高句麗兵馬視而不見。
宇文士及最煩的就是别人說他生得女人相,此事若是發生在平時,他一定想辦法将拿自己開玩笑的始作俑者砍了腦袋。
但現在,他非但一點沒感到生氣,反而覺得跟周圍這夥粗痞很合得來。
聽任大夥笑鬧了一會,他從氈塌上支撐起腦袋,笑着罵道:“别光知道想娘們,想想怎麼過了眼前這個山谷要緊。
若是下午還是像上午那樣賠本打法,大夥都把卵蛋賠上也不夠!”
衆人臉上的表情漸漸莊重,苦中作樂的本事大夥都有,但臨敵應變的本領每個人都不足。
雖然他們的年齡都比李旭大了不少,但實戰的經驗卻不比李旭這個十七歲的娃娃郎将多到哪去。
冥思苦想了一會兒,有人試探着建議道:“要不,要不咱們找幾個身手好的爬到兩側絕壁上去,從上邊向下扔火把?”
“去你奶奶的,這麼高的峭壁,猴子才能爬上去。
即便爬上去了,火把也不會有準頭。
萬一被風吹歪了,真的叫引火燒身!”督尉李安遠罵罵咧咧地駁斥。
眼前的峭壁足有七、八百尺高,如果站在上面向下看,估計雙方将士都成了小螞蟻。
這麼遠的距離,連神射手都不能保證射中目标。
從上面往下丢火把,怎麼可能收到預期效果。
“那可不一定,這幾天一直刮的是西風!”張秀跳過來跟李安遠擡杠,“即便火把被風吹歪了,也隻可能吹到敵營去!”
“指望着風幫忙,你還不如直接在自己營裡放火!”李安遠毫不客氣地反駁。
他跟張秀很熟悉,平時鬥嘴慣了,所以給對方的主意挑刺幾乎成了本能。
“我正要建議郎将大人火燒連營呢!”張秀擡起下巴來,得意洋洋。
火燒連營是他從《三國志》中看到的記載,眼前山谷中樹木甚多,若點起一把火來……。
張秀癡癡迷迷地想着,仿佛已經看見了數萬高句麗大軍在自己的錦囊妙計下灰飛煙滅。
“張校尉,你看看那是什麼!”盤旋在宇文士及心頭的煩惱也被大夥的舉動沖淡了幾分,指了指不遠處反射着陽光的地段,他低聲問道。
“河,烏骨,烏骨水……”張秀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沮喪的表情刹那寫了滿臉。
烏骨江直穿峽谷而過,眼下正是水流最充沛的季節,即便有人蓄意縱火,也根本不可能在江邊燒得起來。
大夥又慢慢恢複了安靜,對于眼前的困局,每個人都束手無策。
如果這場戰鬥發生在平原上,骁果營的将士雖然訓練不足,但靠着戰馬和長槊,亦有希望在對方陣地中闖開一條通道。
可目前雙方的戰場隻有幾百步寬,非但無法采用騎兵突襲戰術,即便是步兵強攻,每次也隻能上去千十個人。
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