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批,立刻補充上一批。
西邊的太陽受不了沙場上的血腥氣,一點點向下沉。
風把血霧吹向了天空,将流雲也染成了赤紅色。
晚霞将紅色世界繼續擴大,染紅遠處的山川,染紅奔騰的黃河,染得城牆上下一片血光。
被熱血和夕照染紅的城頭上,屍體越依舊在增加。
雙方士卒被屍體絆得都邁不開步了,卻踩着袍澤或者敵人得殘軀,趟着鮮血,用生命給對方制造更多的障礙。
誰也不能輸,輸的一方沒有明天。
沙場無父子,此刻,即便站在面前的是親生兄弟,也要毫不猶豫地一刀砍下去。
李旭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已經失去了知覺,黑刀越來越沉。
身邊的弟兄又換了一茬,除了離他最近的張秀、宇文士及和周大牛外,其他人全是陌生面孔。
敵人卻依舊源源不斷地趕來,仿佛根本不知道疲勞。
當秦綱站在了他身邊,替下了已經陷入半狂亂狀态的周大牛的時候。
旭子知道預備隊已經用光了。
其他各城牆的守軍也許會趕過來,但他們一樣抵擋不住叛軍如此瘋狂的消耗戰。
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沒有了取勝機會,但他不想棄城逃走。
他不想輸給李密,不想讓宇文士及、牛進達和張亮等人看不起,也不想讓楊夫子,自己的授業恩師趕到失望。
牛進達和張亮都站在遠方指揮,沒有加入一線博殺。
守軍已經完了,他們臉上露出了不忍與憐憫。
但他們不打算勸降旭子,自從在草原上與這個厚重的少年相逢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此人是個響當當的漢子。
沙場上,是朋友就送對方一程,沒有必要在對方絕望時刻還加以折辱。
天色慢慢開始變暗,堅守在敵樓外的守軍剩下的已經不足兩百人,他們還在堅持。
敵樓内的輕傷号們抓起弓箭,盡力給自己的袍澤最後的支援。
青布包頭的叛軍将士依舊無法完成既定目标,眼前那柄黑刀太瘋狂,有它在,守軍仿佛就永遠不會被擊跨。
牛進達和張亮互相看了看,歎息着舉起了兵器。
天快黑了,二人沒有更多的時間耽擱。
旭子已經筋疲力盡。
他們二人任何一人上前,都可以結束戰鬥。
但他們卻有些猶豫,都不想自己先動手。
忽然,遠處傳來劇烈的馬蹄聲。
牛、張二人一愣,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幾乎同時扭過了頭去張望。
在暗紅色的晚霞下,他們看見了一面揮舞的紅旗。
紅旗後,是無數身穿土黃色铠甲的騎兵。
當先的騎兵快速沖向李密,将倉卒前來攔截的叛軍沖了個人仰馬翻。
第二波騎兵順着第一波戰馬趟開的道路前沖,将恐懼和混亂傳向整個戰場。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飛馳的戰馬,高高舉起的橫刀,如林刀叢後,是馬蹄帶起的滾滾煙塵。
“殺,莫走了李密!”煙塵裡,無數将士齊聲呼喊。
“弟兄們,将敵人砍下去!”李旭舉起黑刀,大叫。
援軍終于來了,提前一天時間趕到了戰場。
李密完了,他不會有翻本的機會。
叛軍精銳都集中在城牆附近,他的中軍隻有數千臨時提着木盾和竹矛的民壯,倉卒之下,根本不可能擋住騎兵的沖擊。
李密的将旗被砍倒了,韓世萼被親兵擁着退出戰場。
二人的親信對彼此都不滿意,居然互相之間不做任何救援,而是比着賽向遠方退。
見主将做出如此表率,持盾的壯漢,擔任支援的弓箭手,攙扶雲梯的勇士,同時做出了一個動作,逃,逃得越遠越安全。
大隋府兵來了,據說有三十萬。
前方是堅城,後方是三十萬武裝到牙齒的大軍,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勝算。
魚梁道上的敵軍潮水般退下去。
城頭上的敵軍根本不用驅趕,自己就向下跳。
牛進達和張亮都是江湖老手,有無數辦法控制敗軍。
但這個時候,他們的辦法卻一個也不頂用。
“走吧!”牛進達長歎一聲,轉身跳上斜木牆,順着人流湧向魚梁梁道,張亮向李旭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也轉身逃離了城牆。
幾百名敵軍忽然蒼蠅般散去,令雄武營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一時間,他們居然忘記了追擊。
站在城牆上,看着四處逃跑的敵軍,不知所措。
“我們赢了!”不知道誰喘息着說出了第一句。
“我們赢了!”有人丢下了兵器,蹲在了腳下的屍體旁,雙手抱住了腦袋。
“我們赢了!”無數人大聲歡呼,歡呼中夾雜着抽泣。
旭子用黑刀戳住城牆,支撐着自己沒有倒下。
他看見了遠處那面高高聳起的戰旗,也聽見了城上城下雷鳴般的歡呼。
勝利來得太突然,他居然感受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
大聲喘息着,他将目光投向遠方。
他看見了且戰且退的牛進達,看見了倉惶逃避的張亮,看見了敵軍丢下的戰旗,兵器、雲梯、戰鼓。
更遠處,太陽落下的位置,他仿佛看見了一縷花白的頭發,飄舞随風。
城牆上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很快,負責防守其他三面城牆的将士們也得到了勝利的消息,一齊加入進來,把快樂的氣氛推向頂點。
他們守住了黎陽,他們扭轉了整個戰局。
雖然在半月之前,他們還屬于剛剛被納入府兵序列的弱旅。
但此戰之後,雄武營骁果的名字将和腳下這座城市一道,響徹整個大隋。
煙塵中不斷有騎兵沖出,毫不留情地将已經崩潰的叛軍砍翻在地。
失去鬥志的人們或者丢下兵器,跪在地上乞求活命,或者邁開哭喊着逃遠,沒有人再鼓起勇氣抵抗,也沒有人再惦記城内的糧食。
如果此刻城牆上歡呼者和城下的逃命者仔細觀察一下戰場上的情況,大夥就會驚詫的發現騎兵的人數遠沒有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