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李斯,最佳編劇
呂不韋已經很久沒找李斯閑談了。
這仿佛是一種信号,表示李斯已經在相國面前失寵,于是舍人們見到李斯,也就不再像往日那般客氣。
李斯一笑置之,并不計較。
他知道,呂不韋隻是暫時地冷落自己,不為别的原因,而是呂不韋需要慢慢消化他對李斯的怨氣。
對此李斯也無能為力,辯白隻會讓情形變得更糟,除了等待,他已别無良策。
李斯沒有料錯,呂不韋的确對李斯懷恨在心。
最近發生的這些煩心事,幾乎可以說全因李斯一人而起。
首先就是嫪毐。
嫪毐現在仗着太後的權勢,已經不将他這個相國放在眼裡,明裡暗裡都在向他發起兇猛的挑戰,他秦國第一權貴的地位已經岌岌可危。
嫪毐雖然是自己親手養大的毒蛇,但畢竟是李斯把嫪毐帶到自己面前來的。
沒有李斯的多管閑事,嫪毐絕不會有今天,他呂不韋也不至于有今天。
其次就是甘羅。
呂不韋甚是疼愛這位養子,如果當時不是李斯竭力在自己面前推薦甘羅代己,那麼現在死的該是李斯,而不是甘羅。
白發人殺黑發人,情非得已,痛何如哉。
甘羅死了,意味着呂不韋不僅少了個兒子,而且損失了一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呂不韋心裡也清楚,其實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但人都有減輕自己罪孽感的本能,于是習慣委過于人。
呂不韋通過歸罪于李斯的方式,以獲求内心的平衡。
呂不韋沒有想到的是,他其實一點也沒有怪罪錯人,李斯早就設計好了這樣的劇情,他隻不過照着李斯寫好的劇本演出來而已。
李斯知道,自己之所以還活着,沒有被呂不韋殺來洩憤,既是因為他出衆的才華,也是因為他在數度拒絕嫪毐邀請時所表現出來的對呂不韋的忠誠。
李斯已經在相國府等待了兩年。
他并不在乎繼續等待下去,直到呂不韋忘記了對他的怨恨。
他有預感,等待即将結束,他必将被召喚。
李斯的信心,來自于他對目前秦國形勢的判斷。
如前所述,當李斯決定将嫪毐推銷給呂不韋時,他便已經為未來的秦國勾勒出一幅三足鼎立的藍圖。
呂不韋、嫪毐、秦王三人各為一足,互相牽制,互相争鬥。
如今,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然形成,比他預計的進度提前了許多。
呂不韋自不消說得,新貴嫪毐權勢暴增,咄咄逼人。
秦王嬴政深藏未露,但從呂不韋和太後對他的忌憚便可以看出,其實力也絕對不容低估。
對最高的權力寶座來說,三個屁股明顯是太擁擠了。
誰都想獨自霸占寶座,将另外兩個踹下去。
嫪毐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行動了,他蓄家童數千,養舍人複千餘人,清洗原有的朝中官員,任以自己的親信,呂不韋的權勢,正在被嫪毐一點點地蠶食。
呂不韋不可能無動于衷,身為官場中人,他自然清楚,一旦權力失去,将會是什麼下場。
呂不韋不來找李斯,李斯也樂得靜觀其變,反正不管呂不韋的策略是進攻還是防守,都少不了他李斯的用武之地。
所以,呂不韋不邀自己閑談則已,一旦來邀,必是委以重任無疑。
第二節仕途即将開始
十天之後,呂不韋果然派人來邀李斯前去閑談。
李斯為這次遲到的閑談作了充分的準備。
他知道,這次呂不韋終于是要授職給自己了。
他列舉了幾種可能性。
一是讓自己繼承甘羅死後空出的上卿之位。
二是命自己出任九卿之一。
這是最好的兩種可能。
三是命自己假裝投靠嫪毐,實則為呂不韋充當内應。
這種可能性基本為零,因為呂不韋還沒有對自己信任到這種程度,肯定會擔心弄假成真。
四是讓自己充當秦王嬴政的講習老師,既教導年少的秦王,又能随時掌握他的思想動态。
這也是一種相當有誘惑力的可能。
五是派自己監軍,插手軍隊事務,為呂不韋培植軍方勢力。
這種可能性也相當不錯。
其餘的可能性還包括派自己到地方當郡守,或是讓自己出使外國等等。
對這潛在的多種可能,李斯都詳細考慮過自己不同的應對策略。
所謂謀定而後動,等到臨場再作反應是來不及的。
李斯暗自壓抑住内心的興奮。
他即将告别被圈養起來的舍人的身份,正式踏上仕途,開始獨當一面。
好的開始等于成功的一半。
他深信,内外交困、急于反擊的呂不韋,一定會給他一個好的開始。
當李斯昂首進入到呂不韋的寝宮時,他滿懷着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呂不韋正襟危坐,精神看上去尚可,他不動聲色地看着李斯,道:“多日未見先生,怠慢勿怪。
不韋近日事務繁雜,無暇分身,不得和先生清談,深引為恨。
”
李斯心裡一笑,口中卻道:“天下安危,社稷所望,系于相國一身,相國當保重身體才是,何必事必躬親。
”
呂不韋道:“正待先生為不韋分憂。
”
“敢問相國欲委李斯何事?”
呂不韋心中不快。
李斯這小子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