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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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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以前從未見過李斯,他略帶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這個突兀的陌生人。

    李斯遠遠站着,看上去謙恭有禮,并無敵意。

    嬴政問道:“你是何人?未得傳召,奈何至此?”嬴政的聲音很是親切,甚至可以說是充滿愛心,仿佛隻要李斯說自己是走迷了路,他還會手牽手地将李斯領出去。

     李斯道:“臣李斯擅闖宮殿,自知死罪,然為大秦社稷之故,不敢不剖心陳詞于吾王。

    願吾王聽之。

    ” 嬴政見李斯儀表非凡,當是胸懷智謀之人,便招招手,道:“上前。

    ” 李斯卻并不即刻上殿。

    李斯道:“吾王宅心仁厚,初見臣而無半點疑心,許臣近窺天顔,咫尺奏事。

    臣卻不敢不自明行迹,而後方能進言。

    臣惟有一片愛主之心,絕無絲毫害主之意。

    ”說完,李斯徐徐解衣,直至赤裸,示以身無兇器。

     眼前的這一幕,秦王嬴政大概永遠也無法從心中抹去。

    一個男人,為了取信于他,不惜光着身子,坦然地站在他的面前,以白雪和紅梅為背景,眼中噙着真誠的熱淚,在寒風中紋絲不動。

     嬴政不習慣看着男人的**,他腼腆地一笑,道:“先生起就衣,前言事!” 李斯神色不改,一件件地穿回衣服。

    他知道,他這一非常舉動,已經将秦王嬴政打動。

     李斯上殿,秦王嬴政許其對坐,問道:“先生何以教寡人?” 秦王嬴政的話一落音,标志着李斯的面試已經正式開始。

    這似乎是一次自由命題、自由發揮的面試,你要說什麼都可以。

    然而李斯卻不這麼認為。

    他必須回避秦王嬴政的心理禁區。

     嬴政這少年,孤獨而憂傷。

    他十三歲便沒了父親,母親又遠在雍城,長遠不得見面。

    在偌大的鹹陽,他的都城,他居然舉目無親。

    他不僅要忍受孤獨,更要忍受有關他是呂不韋私生子的謠言帶給他的恥辱。

    他名為秦王,實則囚徒。

    真正的内政大權,都掌握在呂不韋和嫪毐之手。

    因此,内事不可言,言則徒增其憤怒。

    要打動嬴政,必須用未來的遠景來誘惑他,麻醉他,使他暫時從郁郁的現狀中解脫出來。

    如此,則當言外事也。

     于是,李斯深吸了一口氣,像馬丁路德金那樣,飽含深情地說出一句:“Ihaveadream(我有一個夢想)……” “講中文。

    Please。

    ”嬴政将李斯的話打斷。

     第四節何事入夢來? 李斯恭敬地答道,是。

    他略一停頓,然後開始了激情四射的演講。

     “臣李斯有一夢,敢禀呈于吾王。

     臣夢見吾王成了萬王之王,天下的王,不朽的王,永恒的王。

     臣夢見吾王親帥鐵騎,滅趙國,毀邯鄲。

    當年與王有仇怨者,吾王盡手刃之,血流成河,快意索仇。

     臣夢見吾王雄師,破六國之兵,納六國之印。

    妃嫔媵嫱,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辇來于秦。

    朝歌夜弦,為秦宮人。

     臣夢見吾王橫掃九州,一統天下。

    四海歸一,大秦獨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臣夢見大秦帝國之疆域,東至大海,西達昆侖、南吞瓊荒,北并遼東。

    其廣不知幾千萬裡。

    有人之處,皆為秦人,有地之處,皆為秦地。

    大秦帝國的天空,日不能落,月不敢隐。

     臣夢見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盡收吾王囊中,鼎铛玉石,金塊珠礫,倚疊如山,棄擲逦迤。

     臣夢見金碧輝煌的鹹陽,乃天地之中心,不敗之都城。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宮室幾千萬落,覆壓數百餘裡。

     臣夢見後宮佳麗,難以勝計,皆天仙肌容,人間絕色。

    開鏡梳鬟,理妝焚蘭。

    朝夕所盼,惟吾王臨幸也。

    聞宮車來而顔色歡喜,見宮車過而珠淚黯垂。

    有不得幸者三十六年,王亦不加顧惜。

     臣夢見上至君侯,下到黔首,說着相同的語言,使用同樣的文字。

    天下不再有齊人燕人楚人魏人韓人趙人,天下一家,以吾王為父。

     臣夢見天下再無戰火,再無兵争。

    百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男有分,女有歸,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

    大同之世,不緻于堯舜,而緻于吾王也。

     臣夢見吾王淩駕于蒼生之上。

    百姓萬民,走獸飛禽,皆匍匐于吾王腳下,有如羔羊,惟吾王死生之。

     臣夢見開天辟地以降,未有人君若吾王者。

     臣夢見三皇五帝,不及吾王之尊貴。

     臣夢見商周諸王,不及吾王之富華。

     臣夢見五嶽不為高,江海不為深,惟吾王的旨意不可阻擋。

    王的旨意行于大地,行于江河,行于天上。

    天地之間,以王為大,以王為一,任王如心所欲,王握住為火,王松開是炭。

     臣夢見神從天降,其應在王。

     臣夢見日月不足以奪王之光。

     臣夢見星辰不足以撄王之芒。

     臣夢見大秦帝國,肇始于王,代代相遞,雖千秋萬世,固若金湯。

    ” 李斯音調逐漸高亢。

    說到後來,他與其說是在演講,毋甯說是在布道了。

    在他的身上,折射出酒神的癫狂,閃爍着日神的火光。

     第五節王可以這麼做 嬴政聽完李斯所言,廢然長歎,神不守舍,怅然若失。

     嬴政深居宮中,何曾有人對他說過這些。

    宦官宮女,隻知對他阿谀奉承,他喜則喜,他憂則憂。

    蔡澤每見他,公事公奏之餘,最多順帶捎上幾句和呂不韋與嫪毐有關的壞話。

    官員見他,也都畢恭畢敬,不問不答,答非所問。

    是的,他們的确把他當王在看。

    不過,在他們看來,他是一個和六國的王沒有任何區别的王,和秦國曆代的王也沒什麼兩樣。

     然而,他現在需要的不僅僅是聽話的臣民,更需要耳提面命的老師。

    他隻有十六歲,他需要學習,需要指引,今天,他遇見了李斯,他的耳朵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一種讓他相聽恨晚的聲音,一種進入心中便生根發芽的聲音。

    他的思緒随着李斯激烈的言語而白日飛升,離地三萬英尺,俯瞰天下,一覽九州,心胸廓清,煩惱盡掃。

    李斯的話,讓他第一次體驗到,原來,王是可以這麼作的。

    王的滋味,可以如此美妙,王的使命,可以如此崇高。

     隻有李斯,明确地告訴他,他和六國的王不一樣,和古往今來所有的王都不一樣。

    他是王上之王,萬王之王。

    在李斯這裡,他第一次體會到自己光榮的存在,命定的存在。

    他一生的目标,都已在今天一次性找到,在李斯的話中一次性找到。

    他,秦王嬴政,要統一天下,建立大秦帝國,作最高最大的王,空前絕後的王。

    這一刻,他忘了自己的孤獨和憂傷,忘了久未謀面的母親,忘了掣肘着他的呂不韋與嫪毐。

    他的心思,已遨遊在一個空前龐大的帝國。

     這一刻的會面,決定了未來的二十三年,更影響了未來的兩千多年。

    李斯畫出了一個帝國的藍圖,嬴政促成了一個帝國的竣工。

    在未來的日子裡,所有的帝王都沒能逃出這兩個人劃定的圓圈,他們能做的,無非就是東挪西湊,修修補補。

     且說嬴政心運神遊,面色數變,良久才道:“先生所言,寡人未嘗思之。

    ” 李斯知嬴政已然心動,便道:“事有不可思,有不可不思。

    食色車馬,愚民可思,吾王不可思;江山社稷,愚民不可思,而吾王不可不思。

    今天下黎民,厭兵倦戰,久欲休息。

    然七國并存,各有其君。

    樹欲靜而風不止,民欲安而君貪戰。

    七國一日不同,天下一日不甯。

    願吾王思之。

    ” 李斯又道:“昔者秦穆公之霸,終不東并六國者,何也?諸侯尚衆,周德未衰,故五伯疊興,更尊周室。

    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

    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

    夫以秦之彊,吾王之賢,由竈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

    若怠而不急就,諸侯複彊,相聚合縱,雖有黃帝之賢,不能并也。

    願吾王行之。

    ” 第六節在那遙遠的地方 我們知道,春秋時期(公元前770年-前476年),總共295年,僅有38年沒有戰争。

    戰國時期(公元前475年-前222年),總共254年,僅有89年沒有戰争。

    戰争就算是山珍海味,你這麼天天吃,不也得膩不是。

    更何況,很明顯,戰争不是山珍海味。

     從春秋到戰國,随着時間的推移,國家越打越少,仗越打越大,人越死越多。

    在今日看來,似乎統一已是當時的大勢所趨。

    但對當時的李斯來說,能提出統一天下的策略,卻并非易事。

    并吞六國作為一個口号,其實早已提出,但卻一直隻是合縱連橫之徒口中所念的阿彌托佛,這些謀求富貴的合縱連橫之徒,在念說這句阿彌托佛之後,接下來那句話就是:施主,你多少施舍點吧。

    隻有李斯,并不把并吞六國當做口号來喊,他是認真的。

     李斯朦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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