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暗戰
第二天,秦王嬴政如約召見李斯。
一個普通的郎官,受到君主的單獨接見,而且是在鹹陽宮正殿之内,這是何等的榮耀。
在這世界上,灰姑娘的童話倒是時有發生,灰小夥的故事卻罕有聽聞。
在很多同事眼中,李斯無疑就是個撞了大運的灰小夥。
李斯帶着野蠻的夢想和嗜血的渴望,來到鹹陽宮。
這回會面和昨天在蘭池宮的會面不同,這是一次正式的會面,這是一次解謎的會面。
李斯知道謎面,而嬴政卻知道謎底。
空曠肅穆的正殿之内,隻有李斯和嬴政兩個人。
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根柱,每一道梁,都代表着秦國的尊嚴和權力。
在這樣莊嚴的地方,人不自覺地便會心生敬畏。
換了地方,換了時間,李斯的心情也和昨天大不一樣。
昨天,他還是一窮二白,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拼命一搏,當時隻覺熱血沸騰,反而并不覺害怕。
今天,血已冷卻,他已經有了希望,有了得失之念,這才覺出後怕來。
然而,他想說的話、能說的話昨天都已經一口氣說完。
而有些話,同樣具有殺傷力,卻還不到時候說,或者不能說,不敢說。
他已經打光了手中的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看着嬴政出牌。
嬴政冷着臉,也不寒暄,道:“聽聞先生曾為相國舍人。
”他的口氣平淡而自然,隻是在簡單地說出一樁事實,并沒有任何傾向或感情。
李斯這才醒悟,為什麼昨天聊得如此投機,嬴政都沒有當場拍闆,給他一官半職。
原來,昨天晚上嬴政調查他的底細去了。
李斯又喜又憂。
喜的是嬴政想要用他才會去調查他。
憂的是,和呂不韋的關系,曾經是他仕途上的助力,現在卻很可能成為他仕途上的阻力。
他心裡犯嘀咕,嬴政到底知道他多少底細?他是應該選擇坦白從寬還是等着抗拒從嚴?如果将呂不韋比作他的舊愛,嬴政比作他的新歡。
要得到新歡的心,他就必須和舊愛徹底地劃清界限,絕對不能有半點藕斷絲連。
嬴政啊嬴政,我的心裡隻有你沒有他,請你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我的眼睛為了你看,我的眉毛為了你畫,從來不是為了他。
李斯道:“臣為相國舍人兩年有餘,日夜所思,為大秦而不為相國。
如今忝為郎官,為吾王執鞭喝道,于願足也。
”
嬴政道:“寡人年齒未壯,國事全仗相國,先生為相國舍人,也算是在為國效力。
”嬴政這話,明顯是假話套話,句句都暗藏機鋒,有試有探。
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在此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嬴政能一直容忍呂不韋?李斯絕不相信。
嬴政現在還不是時候反擊,隻能忍耐等待,對呂不韋縱容佯從,絕不會輕易暴露自己要對付呂不韋的意圖。
李斯知道,和嬴政說話,可得多加十萬分小心。
在嬴政面前,不僅不可強間呂不韋,就連順間也不可以。
最好就是裝做對嬴政要對付呂不韋的心思一無所知。
一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暴露了嬴政心中這不可告人的秘密,則嬴政很可能便要殺他滅口。
李斯道:“相國終是相國,王方是國。
為王效力,才是為國效力。
”
嬴政又道:“寡人聞嫪毐也曾為相國舍人,先生可知此人?”
李斯幾乎吓出一身冷汗。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看來,在呂不韋身邊,定然埋伏有嬴政的人。
這孩子确實不簡單。
李斯不敢隐瞞,道:“臣與嫪毐同為舍人之時,頗是親近。
及吾王恩賜嫪毐富貴之後,臣與嫪毐已甚少來往了。
”
嬴政面色和緩了些,道:“寡人聞知嫪毐曾數度籠絡先生,均為先生婉拒,敢問為何?”
“臣雖不才,也知嫪毐能有今日,皆賴吾王所賜。
臣愛富貴,惟吾王能賜。
”
嬴政露滿意之色,道:“昨日一晤,寡人受教匪淺。
離間之計,既為先生所教,也願先生為寡人行之。
願拜先生為長史。
”
李斯拜道:“謝吾王錯信,臣必竭力,不負吾王。
”又道:“臣有一事相求,望吾王恩準。
”
“何事?”
“臣孤身在鹹陽,妻兒尚在楚國上蔡,已有三年不得見面。
臣欲将妻兒接來鹹陽,從此為秦人,不為楚人。
”
秦王于是大悅,欣然應允。
李斯做了兩年多的舍人,大半年的郎官,一直都沒有把老婆孩子接到鹹陽來,在嬴政看來,這表明李斯還存在投機心理,留着兩手準備,并沒有恒心為秦。
直到現在,嬴政親口封他為長史之後,這才張羅着把老婆孩子都接過來,表明了他要真正在鹹陽安家落戶,表明了他要全心為嬴政效命,他把老婆孩子接過來,既有享受天倫之意,也有将他們作為人質,借以讓嬴政安心之意。
嬴政自然大悅。
第二節長史
從當年決定辭去楚國上蔡郡小吏這個沒有前途的末流公務員之職算起,李斯已經苦熬了整整十一年,其間的艱辛颠沛、心路起落自不必細表。
現如今,他總算是苦盡甘來,熬出頭了,他終于在最強大的秦國的中央政府裡作上了官,而且這官雖不是三公九卿,卻也實在不能算小。
那麼,李斯被封的長史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官呢?隻有搞清楚這一點,才能更好地理解李斯日後的仕途遇合。
說起來還真是叫人頭大,在當時的秦國,有好幾種官都同樣地被稱為長史,很容易搞混淆。
譬如丞相的屬官中有被稱為長史的,國尉和禦史大夫的屬官中也有被稱為長史的,前後左右将軍其下也置有長史之官。
這麼多的長史,名字雖然相同,其職權待遇卻是有着相當大的差别。
到底哪一個才是李斯所封的長史呢?史冊的記載已然不詳。
我的推測是,當時李斯所封的長史應該是國尉的屬官,而不是像很多人認為的那樣是相國的屬官。
以嬴政的智慧,他是不會将好不容易得來的李斯再送回到時任相國的呂不韋身邊的。
而且,從李斯就任長史後的所作所為來看,更可以确定這一點。
李斯就任長史後,主要工作就是:在六國境内開展恐怖活動,幹擾乃至改變六國正常的内外政策。
對六國官僚名士,能拉攏的就拉攏,不能拉攏的就暗殺。
在李斯的手下,聚集的是一批謀士說客和劍客死士。
這樣的工作,必須是軍職者方可擔任。
又,隻有國尉和前後左右将軍屬下的長史為軍職。
再,前後左右将軍屬下的長史向來是跟随長官鎮撫邊境,隻有國尉屬下的長史是留在中央政府辦公,因此,李斯所封之長史,當為國尉屬官,其秩千石。
當時的國尉之位空缺已久,李斯連名義上的長官也沒有,隻用對嬴政一人負責,行動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關鍵是,李斯這個長史是正職,是一把手,在自身職責範圍内,他有獨立決定權,不用和旁人商量,更不用擔心别人和自己搶功勞。
從李斯的工作内容可以看出,李斯所主持的這個部門,類似于今天美國的中情局,前蘇聯的克格勃,以色列的摩薩德。
通過這樣的類比,不難想象出李斯的重要性和影響力。
從某種意義上說,将李斯稱為中國曆史上的第一個特務頭子也不為過。
也隻有在這樣的崗位上,李斯才能迅速地表現出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