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
寡人不才,受國于先王,自知無能,心常惶惶。
祖宗基業,得來匪易,倘廢于寡人之手,百年之後,有何顔面見先人于地下?寡人年幼而先王崩,不及聽誨。
今太後徙居雍城,遠離鹹陽,寡人雖尊,卻孑然一身,無可依靠。
望先生憐先王之宗廟,不棄其孤也。
”
李斯聽完嬴政所言,變色易容。
他想不到,嬴政會對他如此推心置腹,所言情深,所望意切。
如是悲憐,非人君所當語也,而嬴政竟形諸于口,叫李斯怎擔當得起。
他如果繼續耍大牌,玩無可奉告這一套,是不是有些太不知好歹乃至于不知死活?
嬴政知道李斯心中尚有疑惑,又道:“四年前,先生不言内事,先生不敢言,也知寡人不能聽。
今寡人已壯,寡人能聽,先生仍不敢言,先生疑寡人之志欤?寡人愚不肖,得遇先生,是天以先生教寡人而存先王之宗廟也。
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
先生請言,事無小大,上及太後,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
”
第四節嬴政的決心
好話說三遍,聽了也讨厭。
豈止聽的人心裡讨厭,說的人其實更加不快。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更何況是予取予求的君王。
嬴政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三勸四請,好話說盡,李斯要是再不發言,恐怕就永遠也不能再發言了。
雖然到目前為止,嬴政還沒有殺過人,但不代表他永遠不會殺人。
不會殺人的君王,李斯不僅未曾見過,連聽也未曾聽過。
作為客卿,卻不能給君主獻計獻策,而隻會保持沉默,留着有何用?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在此非常時期,嬴政可沒有閑情雅緻,體會“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又或“心事浩茫連廣宇,于無聲處聽驚雷。
”
而嬴政那彎曲的脊背和火熱的眼神,也讓李斯感到自己應該沒有看錯人。
嬴政像一柄鋒利的寶劍,磨砺已成,正急切地尋找敵人,一試鋒芒。
在嬴政體内,流淌着秦國王室的血,這血中充滿野性的活力,張揚勇猛,絕不低頭。
曾經,這樣的血使秦國從一個蕞爾小國變成天下霸主,叫六國膽戰心驚,畏如猛虎。
如今,這樣的血也讓嬴政不甘受辱,不甘心做一個橡皮圖章,任人擺布。
李斯認為自己可以說了,于是道:“臣昧死敢言内事。
臣聞人主之所以身危國亡者,以大臣太貴。
所謂貴者,無法而擅行,操國柄而便私者也。
人臣太貴,必易主位;臣聞萬乘之君無備,必有千乘之臣在其側,以徙其威而傾其國。
”
嬴政安靜地等着下文,他知道,李斯這是理論先行,馬上就該結合實際了。
果然,李斯又道:“千乘之臣有一,則人主便當自危。
況一國之内,千乘之臣有二乎?今嫪毐與呂不韋,皆千乘之臣也。
秦自四境之内,執法以下,至于長挽者,故畢曰:‘與嫪氏乎?與呂氏乎?’雖至于門闾之下,廊廟之上,欲之如是也。
臣使六國,與其君臣議論,彼等也隻知秦有嫪毐、呂不韋,不聞秦有王也;六國事秦,實事嫪呂二人而已。
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
今嫪呂二人擅行不顧,出使不報,進退不請,廣結黨羽,其意昭然。
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
嫪呂二人竊據國柄,決制于諸侯,剖符于天下。
戰勝攻取則利歸于己,國弊禦于諸侯;戰敗則結怨于百姓,而禍歸于社稷。
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嫪呂二氏之人。
見王獨立于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秦國基業尚在,而享之者非嬴姓子孫也。
”
嬴政面色沉重。
李斯所言,他并非未曾想過,但有時候,自己想和别人指出來,感覺完全兩樣。
嬴政道:“寡人欲圖之久也。
無奈相國奉先王功大,心有不忍。
嫪氏極得太後之恩寵,去之不便。
”
女追男,隔層紗。
李斯知嬴政心動,隻需再推他一把,于是又道:“溺于淵,猶可援也,溺于權,不可救也。
田常勢已極也,而取齊自代,三家威非小也,而裂晉三分。
嫪呂二氏,深溺于權,安肯輕罷。
權不辭其多,位不辭其高,王不圖之,必反為其所圖。
願王明斷,早日罷黜二人,收權自重,止社稷之疑,安天下之心。
”
嬴政于是稱善。
第五節嫪毐和呂不韋,一個也不能容忍!
嬴政又問李斯道:“嫪呂二人根深葉茂,黨羽廣結。
非有萬全之策,未易輕撼。
先生高才,敢問計将安出?”
李斯再以言語相激,道:“卞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則必鬥,鬥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
’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
有頃,兩虎果鬥,大者傷,小者死。
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