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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場奪權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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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得嬴政之歡心,以後該當和王绾再多多親近才是。

     第六節帝王禦下之道 聆聽是一門學問。

    一個好的聆聽者,能在周圍産生一種氣場,讓人禁不住産生口水泛濫的欲望,不喊停就隻能狂噴不止,直到噴成木乃伊或幹屍。

    李斯便是這樣一個好的聆聽者。

     孤獨的人,通常不愛說話。

    高傲的人,通常也不愛說話。

    嬴政集孤獨和高傲于一身,更是惜言如金。

     以李斯之善聽,遇嬴政之惜言,結果會怎樣?是李斯耳朵起繭還是嬴政食言自肥? 應該說,現在的李斯,于嬴政是半師半友的關系。

    自從李斯向嬴政提出統一六國的構想以來,嬴政觀察了許多,也思考了許多。

    他正需要李斯這樣一位聆聽者。

     本來,今天的正式議題是關于确定由王绾出任郎中令的,嬴政卻忽然起了談興,主動将話題延伸開去。

     嬴政帶着傾訴和交流的語氣說道:“寡人有所思,願與先生議論之。

    治國先治吏,治吏先擇吏。

    寡人十三即位,國柄先有呂不韋獨掌,後有嫪毐瓜分。

    二人當朝,任用親信,排斥異己,附之者雖衆,而怨之者更巨。

    所謂怨之者,乃身在仕途,卻不得嫪呂二人見幸者也,其中得無有才有能者,堪任之以事乎?寡人欲擇而用之,既用其能,複用其怨,以分嫪呂二人之勢;此為擇吏于目前也。

    寡人不肖,不敢步先王後塵。

    舊吏老臣,可共守成,不可同開創,寡人皆欲棄而不用。

    寡人所用,必如先生及王绾之類,年壯力強,而志未伸,願未足,有如新砺之戈,正當銳時,惟其如此,方可果勇不顧,臨敵力戰,先為主慮,後為己顧。

    倘天命歸于寡人,可随者若輩也。

    ” 聆聽者就如同球賽中的裁判,水平越高,越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于是,談話如水銀瀉地,比賽如流水行雲。

     嬴政越說越興奮,而李斯仿同透明。

    嬴政接着說道:“人主治臣,如獵師治鷹,取其向背,制在饑飽。

    不可使長飽,也不可使長饑。

    饑則力不足,飽則背人飛。

    夫舊吏老臣,皆飽腹之鷹也,腦滿腸肥,厚顔無恥,隻願屍位素餐,安于富貴,寡人賞之而不喜,罰之而不懼。

    彼等無利于寡人,又焉能為寡人驅使于無前也?而王绾之流,如空腹之鷹也,功名未立,爵祿不厚,又兼正當氣盛之年,翅疾爪利,寡人賞之則喜,罰之則懼。

    寡人于其有威有利,其爪翅之功,寡人得以坐而收之也。

    此為擇吏于長遠也。

    ” 那時的嬴政,便早已懂得了幹部隊伍應該年輕化的道理,隻不過其理論依據與今日頗為不同罷了。

     李斯聽完嬴政所言,心中不免疑惑,嬴政久處深宮,究竟是誰教給他這些道理?或者如後世張良謂劉邦,其才能殆天授欤? 另一方面,嬴政如此袒露胸襟,直言不諱,也讓李斯心裡既榮幸,又害怕。

    嬴政的這番話,黑暗陰冷,實在能稱得上是難以啟齒的私房話,隻有其閨中密友才有資格與其分享。

    李斯有自知之明,他絕算不得是嬴政的閨中密友,他隻是嬴政的一名臣子,暫時得到嬴政的看重和信賴而已。

    而君主向臣下暢述禦下之道,對臣下而言未必是祥兆。

    分享君主隐秘的心事,可能比分享君主公然的權力更為危險。

     第七節有時候捷徑是一條彎路 再次廷議,嫪毐和呂不韋仍堅持各自推舉的郎中令人選,互不相讓,結果隻能是再度不歡而散。

     于是,李斯時刻到了,李斯作為中間人,即将開始他左右逢源的表演。

     每個人大概都有過作中間人的經曆,或是幫遞紙條,或是勸架,或是作和事佬,或是當電燈泡,或是當第三者等等。

    萬物之間,均存有引力和斥力,在人的身上,這樣的引力和斥力被稱為人際關系。

    中間人的作用,就是改變現存的人際關系,使其走向親近,或使其趨于疏離。

     嬴政貴為君王,除了和妃子們雲雨尋歡時之外,其餘時候,也免不了需要中間人,甚至比常人更為需要。

    有許多事情,他都不方便親自出面。

    因為他是王,他是整個帝國的底線,他是最後一道城牆。

    他說出的話,作出的決定,無論對錯,都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而派中間人出面,他退居于幕後,便給了自己緩沖的時間和修正的空間。

     在出發去拜訪嫪毐和呂不韋之前,李斯仔細地過了一遍腦子,認清自己所将要扮演的角色,以及要達成怎樣的目标。

     李斯這個中間人,是三方面的中間人。

    既是嬴政和呂不韋之間的中間人,又是嬴政和嫪毐之間的中間人,也是嫪毐和呂不韋之間的中間人。

    當然,他這個中間人是有傾向的,他名為中間人,實是嬴政的代言人。

    也就是說,他拉的是偏架。

    他的目的是:說服嫪毐和呂不韋收回各自的郎中令人選,共同接受王绾為新的郎中令,同時讓嫪毐和呂不韋将所望未遂的原因歸咎于對方,而不是将矛頭對準嬴政。

     權力是剛猛的,而政治卻應當柔軟。

    李斯要讓嫪毐和呂不韋相信,政治是妥協的藝術,而他們二位,正是天才橫溢的藝術家,如将自己這樣的藝術天賦白白浪費,實在可惜。

     為了更快的達到目的,有時就必須妥協,甚至是倒退。

    不僅是因為欲速而不達。

    這其中,還另有講究。

     我們知道,兩點之間,并非直線最短,因為時空并非平坦,而是彎曲。

    因此,欲從一點到達另一點,并非以走直線路徑為最快。

    真正的最短路徑,很有可能是一條極為怪異的弧線。

    沿着這條弧線前進之時,當事人或許會陷入迷茫,我這豈不是越走越遠?我這不是在往回走嗎?其實大可放心大膽地往前走,因為你正走在正确的路上。

    正所謂,走自己的路,讓别人去說吧。

     所以,不用怕走彎路,走彎路有時候是一種必須,更有可能反而本就是捷徑。

    再者,誰又能确保自己一定走的是直路呢?當我們在生活中遇到挫折,甚至感覺倒退之時,不妨偶爾這麼想,也許,心情會不一樣。

     由此生發開去,自然界是造物的作品,是造物留給人類的一本無字天書,體現着造物之意志和思想。

    所有的哲理,其實都早已蘊藏在大自然裡。

    故老子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故聖人以天地為儀型,格物以緻知。

    故君子之道,察乎天地。

    常聞之事,可以為鑒,習見之物,足相發明。

     第八節重回相國府 李斯決定先從呂不韋說起。

    他已經說過呂不韋多次,經驗豐富,深具心得。

    李斯的馬車輝煌地經過相國府大門,長驅直入。

    那時的馬車不比今日的汽車,有車牌可挂,一看車牌,就知道車主的底細和地位。

    但看門武士的眼睛也不是白長的,光看李斯所乘馬車的配置和顔色,就知道那是客卿的馬車,哪裡還敢阻攔。

    看門的往往就是這樣,認車不認人。

    在著名的列甯和小衛兵的故事裡,如果列甯不是步行,而是乘坐自己的專車,或許那小衛兵一早便已放行了吧。

     李斯坐在寬敞的馬車内部,穿越整個相國府。

    李斯已是許久沒回來這裡了。

    在這裡,他度過了人生中最為苦悶和難熬的三年時光。

    相國府依然還是那個相國府,但在此時李斯的眼裡,相國府卻分明變矮了,也變小了。

     呂不韋親自接見李斯。

    自從李斯就任長史以來,兩人就斷了私交。

    此次李斯以客卿的身份登門造訪,自然好一陣寒暄。

    譬如:李斯啊,你榮升客卿,我還沒去恭喜你呢,實在是慚愧啊。

    相國大人,瞧你說的,那還不是全靠你的栽培,你的恩德,李斯是一天也沒敢忘記的啦。

    李斯啊,難得你還有這份心,你好久也不來看我,是不是升了官就看不起我這個老家夥了。

    哎呀,相國折煞我了,我早就想看你來着,這不是看你日理萬機,怕打擾了你不是,今天我是拼了會煩你擾你招你厭棄,也要來拜謝你這位老上級啊。

    諸如此類的場面話,足足擺了小半個時辰有餘。

     李斯不提來意,呂不韋也佯裝不問。

    呂不韋帶着李斯參觀著書大廳,《呂氏春秋》的編撰工作還在緊張地進行之中。

    看着那些“為覓一佳句,撚斷三根須”的舍人們,李斯不禁想到,要是當初我接受呂不韋的邀請,參與編寫《呂氏春秋》的話,我現在大概也和他們一個模樣吧。

    刹那間,他竟感覺時光仿佛凝滞,自己則陷入莊周夢蝶的幻覺。

     呂不韋的話将李斯帶回現實。

    呂不韋臂膀一揮,笑道:“《呂氏春秋》,千秋盛舉,萬世典籍,從此六國何敢再視我秦國為不文之國?當日若非先生提議,不韋又焉能想及此舉?說來,還要多謝先生才是。

    ” 李斯回禮道:“相國厚意,李斯哪裡當得起。

    李斯以為,是今朝後世的萬千書生學士該多謝相國才對。

    《呂氏春秋》編寫至今,已曆七載。

    未知進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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