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阿剌罕感覺到自己手中的彎刀如千鈞重。
對面的丘陵半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騎、步混合方陣。
三萬多破虜軍将士,将炮群牢牢地護在身後。
如果此刻是在平原上,阿剌罕将毫不猶豫地帶人沖将下去,将對面的破虜軍踏成碎片。
可眼下卻是在福建,一個平原比山罕見得多的地方。
阿剌罕的腳下,是一個無名的丘陵。
陳吊眼雙腳踏着的,也是一個土坡。
夾在兩軍之間,是一個溪谷,一條清澈見底,深度不會沒過馬蹄的溪流,唱着歌,沿溪谷遠去。
無論雙方誰先展開攻擊,都要先沖進山溪中。
那條看似美麗的溪流,就會成為一個死亡陷阱。
沖下來的一方到谷底時,慣性耗盡,腳步必然變緩。
而那一刻,他們就要承受敵方弓箭手居高臨下的痛擊。
阿剌罕勇,卻不魯莽。
把麾下帶入溪谷送死的行為,他不願意做。
他不動,對面的陳吊眼也不動。
進行到眼前這一步,陳吊眼已經能看到此戰的最終結局。
前天傍晚,陳吊眼在鼓鳴山中被張唐的信使快馬追上。
當時,他正在抱怨曾琴制訂的作戰計劃過于輕松。
每天行進六十裡,對于走慣了山路的草莽英雄和畲族士兵來說,簡直就是在遊山玩水。
誰也沒想到,正是曾琴這個緩慢行軍的計劃,讓陳吊眼和張唐有了重新調整戰術的機會。
接到張唐已經向安溪方向攻擊前進的消息,陳吊眼當機力斷,把會師地點改在安溪,并派人連夜翻越鼓鳴山,将自己這邊的位置和想法通報給了張唐。
随後,陳吊眼部驟然加速,晝夜兼程向安溪趕。
第二中午,陳吊眼在鼓鳴山東側一個叫木蘭寨的地方收到了張唐的第二封信。
張唐在信中告訴他,兩天前,他派人沿海路送來的信已經收到。
但破虜軍第一标和炮師此刻已入安溪城,并且昨天在城外與鞑子惡戰一場,略有斬獲。
張唐請求陳吊眼,如果能見到信使,務必盡快趕到距離安溪城北二十裡,一個叫三道窪的村落,第一标和炮師将在那裡,為陳吊眼部準備好帳篷和幹糧。
随即,陳吊眼命令抛下辎重,輕裝急進。
而張唐在此刻,也收到了陳吊眼的第二封信。
所以他以激戰過後士卒疲敝為幌子,在安溪城賴了大半天。
直到把阿裡海牙和阿剌罕耗得幾乎沒耐心了,才率部出了安溪。
一下午,第一标隻走了二十裡。
見了阿剌罕和阿裡海牙分兵,立刻停步。
紮營位置,剛好是三道窪。
陳吊眼所部三萬多人,連夜溜進了張唐的大營。
一夜間,與元軍作戰的破虜軍人數由兩萬漲到了五萬,無論從士氣、訓練程度和裝備上,都遠遠超過了對手。
阿裡海牙和阿剌罕的計劃很完美,卻沒想到,張弘正和呂師夔沒有擋住陳吊眼,更沒想到,陳吊眼會放下身價,聽從比他職位低得多的張唐的調度。
這是一個阿剌罕和阿裡海牙無法理解的配合。
所以,在看到陳吊眼的戰旗的刹那,阿剌罕知道,此戰自己已經輸了。
剩下需要考慮的,隻是輸多輸少的問題。
陳吊眼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耗,阿剌罕卻消耗不起。
晨風不斷将爆炸聲和硝煙的味道送入他的鼻孔,仿佛時時刻刻提醒着他,阿裡海牙部正承受着數百門火炮的狂轟爛炸。
猶豫了片刻,阿剌罕終于揮落了彎刀。
一萬多名蓄勢以久的鐵騎山洪決堤般從他身邊沖下。
喜歡與部下一起沖鋒,體味萬馬軍中斬将奪旗快感的阿剌罕卻死死地拉住了戰馬的缰繩。
胯下的戰馬被勒得兩條前腿踢空,張開嘴,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萬餘北元将士的背影,消失在馬蹄帶起的煙塵裡。
那一瞬間,阿剌罕看到的是滿眼猩紅。
整個世界都是紅色的,紅色的城牆,紅色的大地,紅色的溪流,還有永安城頭,那杆血紅色的破虜軍戰旗。
萬夫人長咬柱高舉砍出了豁口的彎刀,發出一聲絕望的長嘯,再度撲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