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外公?”她問:“這話怎麼說?”
“喔,”龔定庵歉意地笑一笑,“我沒有把話說清楚。
先外祖父的胞弟,玉立先生,字清标,号鶴台,我叫他‘二外公’,是個舉人,他的韻學雖不及先外祖父,但當時教我這個小學生,自然綽綽有餘。
唉!”他突然歎息,低着頭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凝望着小庭寒梅。
歸佩珊不知他因何感觸,及至側面望去,隻見他淚痕滿面,更覺駭然,“人、人,”她急急問說,“何以忽然傷心?”
“噢!”龔定庵茫然地用衣袖去擦眼淚。
新緞子是硬的,哪裡擦得幹淨。
歸佩珊便喚小娥絞了一把熱手巾來;等他擦了臉,神色稍定,她才問說:“想來是想起那位清标先生了。
”
“是的。
前天我還夢見他。
”
“原來作古了?”
“不!生而辱,益覺可悲。
”龔定庵接下來念道:“我生受之天,哀樂恒過人,我有平生交,外氏之懿親――”
“且慢,且慢!”歸佩珊急忙攔阻,“小娥,取筆硯來。
”
原來歸佩珊是要把他的詩錄下來,龔定庵便從頭念起:
“我生受之天,哀樂恒過人,我有平生交,外氏之懿親。
自我慈母死,誰饋此翁貧?江關斷消息,生死知無因,八十罹饑寒,雖生猶民。
”
“是了。
民可作罪人解,所以說此翁‘生而辱’。
”這是歸佩珊心中自語;說出口來的是:“人,原來你這副眼淚,一半是哭慈母?”
龔定庵點點頭,又念:
“昨夢來啞啞,心肝何清真!翁自須發白,我如髫淳,夢中既觞之,而複留遮之,挽須搔爬之,磨墨揄揶之,呼燈而燭之,論文而嘩之,阿母在旁坐,連連呼叔耶――”
一句比一句念得快,直如水箭激石;歸佩珊連連喊說:“慢,慢。
”等他停下來,她一面念、一面寫;一面寫、一面想,十四五歲的頑皮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