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為命,自幼至長,從未有一日之離;嘉慶二十一年丙子,卻不能不暫時分離了。
原因有二:第一是赴北闱鄉試;第二,從小結下的一頭親,需要迎娶,他的嶽父做京官,既不能請假送女完姻,又别無妥當的親族可以送親,隻有趁李增厚鄉試之便去親迎。
這一别預計要一年,因為秋闱得意,更望聯捷,自然是住在嶽家讀書,靜候來年春天會試。
不道順天鄉試落第,大家都為他惋惜,而李秀才反覺得是塞翁失馬,因為從踏上北征的路程,便思親不止,下第正好歸省,便攜着新婚妻子,專程南下。
回昆山以後,便畫了一幅《夢遊天姥圖》,龔定庵許了他題詞,遷延日久,到得能完心願時,李增厚的母親已經死了一年多了。
兩人都是孝子,見了面都為喪母哭了一場。
叙叙别來景況,吃完晚飯,挑燈題畫,龔定庵的詩思非常艱澀,很想休息一晚,到第二天早晨,精神飽滿時來構思,但看到李增厚那種先睹為快的殷切神情,實在不能不勉為其難。
凡是題贈之作,因人因事而繁簡不同,像這樣為思親而作的畫圖,彼此又不是泛泛之交,照一般的情形,不是賦一首長歌,至少亦要來兩首律詩,否則鋪叙不盡,亦顯不出交情。
可是龔定庵搜索枯腸,隻得了一首七絕,而且最後一句,還有個字不大妥當,也隻好算了。
這首詩是:
李郎斷夢無尋處,天姥峰沉落照間,
一卷臨風開不得,兩人紅淚濕青山。
不妥的是那個“紅”字,要找個字來形容淚字,看似容易,其實很難,輕了顯不出思親之切,重了又怕人譏為言過其實。
他先想到的是“血”字,自覺忒重,且即或泣血,形諸字面,亦嫌質直,不得已用曹雪芹“字字看來皆是血”映照“脂硯”的隐喻之法,用了個“紅”字。
畫裡“青山”、眼中“紅淚”,勉強可以說是為對稱之故,但究嫌不妥。
但最使他不安的是,長長的一個手卷,等了他多少年,卻隻得二十八字,實嫌太單薄了,不過,這個難題倒還有法可想,在詩後加一段題跋就是了。
略一思索,提筆寫道:
《夢遊天姥圖》者,昆山李秀才以嘉慶丙子應北直省試,思親而作也。
君少孤,母夫人鞠之,平生未曾一朝夕離,以就婚應試,往返半年而作是圖。
圖中為夢魂所經,山殊不類鏡湖山之狀,其曰“天姥”者,或但斷取字義,非太白詩意也。
越九年乙酉,屬餘補為詩,時母夫人辭世已年餘,而餘亦母喪阕才一月,勉複弄筆,未能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