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卻有個瓜癡,是誰這麼喜歡啃地瓜呀?”
門簾兒一掀,一個笑眯眯的大胡子從裡屋走了出來,和楊淩正打了個照面,兩下裡一瞧,都不由得一怔,同聲說道:“是你?”
那人又驚又喜,笑道:“原來是楊公子,這真是有緣千裡來相會呀”。
楊淩一看那大胡子竟是江南四大才子中的祝枝山,也不由失聲道:“是祝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祝枝山走到近前,迎面一陣酒氣撲來,看起來這位祝才子果然是嗜酒如命。
他笑呵呵地道:“楊公子大手筆呀,為了吃幾塊地瓜,舍得下這麼大本錢。
呵呵呵,這裡店東是我的表弟,這西天麥和番地瓜是我家園子裡生的,帶來些給姨母和家人嘗個稀罕罷了,楊公子也愛吃麼?”
楊淩一顆心落了地,既然找到了正主,也就不那麼急了,總之這祝枝山他是絕對不會放過了,兩下交談幾句,他就守财奴般扛起那袋被祝枝山稱做西天麥的玉米粒子,盛情邀請祝枝山和兩個西洋傳教士去酒樓一叙。
祝枝山一聽有酒可喝,頓時欣然從命,幾個人來到一家大酒樓,楊淩吩咐手下将那袋玉米好生看住了,這才和祝枝山、火者亞三四人上了酒店,尋了一間雅間就坐。
甫一落坐,楊淩便急不可待地問起這番薯和玉米的來曆,原來祝枝山是官宦世家,老父做過山西布政副使的高官,後來告老還鄉。
祝枝山在33歲上中了舉人,此後十多年來再無進展,雖然求取功名之心甚濃,由于年歲漸長,對于仕途也不敢太抱希望了,便在蘇州老家置了房田産、又做起糧米生意,當起了富家翁。
前兩年有一家百年前移居南洋的漢人因為得罪了當地權貴,輾轉逃回了大明,在祝老爺府上為他料理果園,平素在果園裡種了些從南洋帶回來的農作物。
那些東西雖非美味,不過勝在稀罕少見,祝枝山便時常運些給開設在各地的米糧店出售,由于各地人不曾見過那些東西,銷量并不好,不過偶有喜歡嘗鮮的,出價都比普通糧食要高的多。
楊淩聽說他把這些高産作物當成稀罕物兒養活,全然不能想到其中對大明百姓的重大意義,不禁責備道:“祝兄呀,這些東西哪是什麼瓜果,那是極為高産的莊稼呀,若是在大明廣泛種植,不知可以救活多少百姓,你隻養在一個小小果園裡,實在是暴殄天物”。
祝枝山撸着大胡子,眨巴着一對綠豆眼,對楊淩那種痛心疾首的模樣頗有點莫名其妙。
其實莫說他是個賦閑文人,壓根不會去想莊稼增産的問題,就是史書有載玉米傳至中國後,長達數十年間,許多農民也隻是在家中後院種上二三十棵,留着給孩子當稀罕物兒吃,壓根就沒想過用它來替代現有的農作物,更别提官方沒有注意并記載的那些年頭了。
小時候寄住在山東平原縣的姥姥家裡,楊淩就聽姥姥念叼過紅薯半年糧的諺語,玉米和地瓜畝産幾千斤很普通。
而且它的适應性很強,耐旱、耐瘠、耐風雨,病蟲害少,山地、坡地和新墾地都可栽培,不和稻麥争地,煮熟曬幹的話能放上幾年,比稻米還耐儲存。
想到這些優點,楊淩不禁欣悅非常,對祝枝山也有些歉然:自已要不是為了開禁通商,被李東陽提起糧食問題,還就一樣忽視了它,何況衣食無憂、不事生産的祝枝山?
楊淩覺得語氣有些沖了,不禁讪讪地道:“小弟一時情急,出言莽撞了,祝兄莫怪”。
祝枝山端起杯來,如長鲸吸水般一飲而盡,笑道:“無妨,楊老弟心系黎民,是老祝慚愧才是”,他說完狐疑地看了楊淩一眼道:“不過.......恕我老祝冒昧,老弟這般在意國計民生,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人的貴介公子?”
楊淩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說出自已身份這位祝才子會不會拂袖而去,不過如今既要用到人家,瞞是瞞不住的,他猶豫了一下,說道:“小弟姓楊,單名一個淩字,忝為當今皇上的侍衛親軍統領,轄内輯事廠”。
祝枝山聽了大驚失色,和他同桌飲酒,謙然自稱小弟的楊公子就是當今聖上跟前最得寵的那位楊大人?他惶然立起身,拱手道:“原來是楊大人當面,失敬失敬,學生實在失禮了”。
楊淩意外地站起身道:“祝兄請坐,你我一見如故,何必如此拘禮?呃.......”,他看了祝枝山一眼,試探地道:“小弟在文人舉子中聲譽可不甚好,本以為祝兄聽了我身份便要拂袖而去,祝兄不介意我的名聲麼?”
祝枝山聽了也是一愣,随即想起聽到的有關楊淩的一些傳言,不禁曬然笑道:“那些腐儒看人眼光‘獨到’,學生可沒那般見識,且不提大人在民間名聲好的很,單是看大人對一個侍婢肯低聲下氣、對我這樣的文人肯折節下交、能為百姓口食如此用心,這胸襟、品行、為人又怎麼會差得了?”
祝枝山和唐伯虎放蕩不羁、憤世嫉俗,屬于文人中的異類,同樣不見容于那些正統文人,自已身受其苦,又和楊淩相識在先,見識過他的言行,自然不會為士林謠言所惑。
楊淩一聽如逢知音,拉着祝枝山坐下,提起酒壺來為他斟滿一杯,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