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竟然把胡瓒給震住了,一時啞口無言。
楊淩籲了口氣道:“巡撫大人既然知道皇上在這裡,還是協助本官做好大同的防務,皇上在這裡便安如泰山了。
皇上來此,是有一件極重要的事情要辦,胡巡撫現在可願聽本官叙述詳情麼?”
胡瓒默然半晌,才一拱手,氣哼哼地道:“願聞其詳!”但那語氣已不再強硬。
楊淩微微一笑,對正德躬身道:“皇上歇着,臣先退下與胡大人商議一番”。
正德聽了忙擺手道:“你們去,你們去”。
看着二人退出門去,正德才一屁股坐回椅上,如釋重負地對張永道:“這個姓胡的太吓人了,沒什麼事可千萬莫叫朕再看到他”。
楊淩與胡瓒在房中直講了大半個時辰,胡瓒才了解皇帝此來的目的,他雖是文官,久在大同也熟稔軍事,自然知道如果能将朵顔三衛拉過來,不隻此消彼長減少長城外的危脅,從長遠來講,更是極有益處。
如果真的能改變以往小打小鬧的互市,和朵顔三衛大作茶馬交易,将河套地區變成大明的良馬供應之地,才能徹底改變大明軍善守不善攻的戰略局面。
不過一想到皇帝親臨險地,胡瓒就心驚肉跳,他遲疑道:“大同城高牆厚,城外有楊總制的數萬大軍,以本官想來,倒不虞會被鞑靼侵入,但近來鞑子糧草短缺,常常派出小股人馬從我大軍空隙間迂回穿插至後方劫掠糧草,而且一沾即走,甚是叫人頭疼,平素無事,萬萬不可讓皇上離開驿館”。
楊淩道:“這個我自然省得,萬萬不會讓皇上輕涉險地”。
胡瓒又道:“代王殿下執掌大同,皇帝在此幹系甚大,是否通知代王?”
昔年朱元璋分封諸子,第十三子朱桂就藩大同,是邊塞九王之一。
山西有三王,晉王駐太原,代王駐大同,沈王駐璐安。
同中原諸王不同的是,他們是有權過問地方軍政的,所謂上馬管軍、下馬管臣,代皇帝行使禦邊職權。
所以别看這裡有三邊總制,有軍政最高首腦的巡撫大人,但是大同真正的最高統治者和指揮者卻是代王,同時代王和沈王受晉王節制。
楊淩略一猶豫道:“此事暫且不要告訴代王的好,代王聽聞,必然也惶恐不安,代王府人多眼雜,萬一在朵顔三衛派人前來議盟之前走漏了消息,伯顔猛可必然要予以阻撓”。
胡瓒想了想,頓足道:“好,那本官這就告辭了”。
胡瓒緊蹙着眉頭,憂心忡忡地告辭離去,連巡撫衙門也沒回,就沖上城頭加派人手安排城防去了。
**************************************************************************************
大同韓氏皮貨商,這是剛剛成立不久的一家皮貨行,才不過半年的功夫,就已成為大同為數不多的大皮貨商。
自與鞑靼斷絕交馬市交易以來,南北特産全靠民間挾帶運輸,近于半走私、半合法的地步,這樣的貨量顯然難以供應各地客商的大量需求。
而韓林卻能有求必應,無論要什麼檔次的皮貨,要多少件,韓氏皮貨行都毫不猶豫,再加上店東韓林為人豪爽、買賣公道,大有江湖人的四海作風,所以生意越作越大,南方皮貨商人北上做買賣,大都挑中與韓家交易。
韓氏皮貨商在大同最繁華的東大街上,距代王府不遠,商行左側是一家車馬行,右邊是極豪華的‘狀元樓’客棧,兼營酒樓生意。
由于戰事和大雪通常都發生在冬季,所以此地皮貨行的規矩,一到了冬天就陷于歇業狀态,韓家雖仍有少量客人上門,傭工大部分也都回家貓冬去了,大院裡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一個穿着老羊皮襖、蹬着加了防滑條狀皮子的快靴的矮個子男人蹬蹬蹬地上了樓,推開門兒一把摘下可掩住口鼻的羊皮暖帽,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圓臉,這是個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的少年。
他先提起桌上的大茶壺咕咚咚一通灌,然後抹了抹嘴巴興沖沖地道:“爹,我看到姐夫了,他現在已經住進了驿館”。
炭火爐上一口陶罐,裡邊加了佐料的鮮嫩的羊肉咕噜噜地翻滾着,肉香四溢,桌上還擺着幹荷葉、核桃仁等下酒小菜。
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健壯、五官粗犷的大漢放下橙褐色的酒葫蘆,瞪眼道:“小兔崽子,我還用得着你說?咱們在這紮根,是不能叫人知道和你姐夫的關系的,你沒漏了餡吧?”
小家夥自然就是韓滿倉,他嘿嘿一笑,得意地道:“哪兒能呢爹,我看到姐夫了,跟着他的軍隊走了一路,他可沒看到我。
爹,你說姐夫什麼時候能來看咱們?我還真想他了,更想姐姐,嘻嘻,姐姐快要生小寶寶了,我要當舅舅了,想起來就開心”。
韓林罵着兒子,可是眉眼綻開,顯然也高興的很,他唔了一聲道:“你姐夫派來的那位伍漢超伍公子前天才出的城,外邊正在打仗,他挑着小道兒走,雖說有我派去的人帶路,恐怕這時也還沒到地頭兒呢,你姐夫得在這兒住些日子呢”。
他微微豎起大指說:“淩兒陪着這位呢,那是天大的事情,怕不會馬上來見咱們,你莫急,叫夥計們豎直了耳朵,注意城裡三教九流的所有動靜,莫壞了你姐夫的大事”。
韓滿倉失望地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抓過老爹的酒葫蘆抿了一小口酒,然後趕緊拿起筷子從罐裡挾起塊羊肉來,略吹了吹便塞進了嘴裡,然後說道:“
嗯,這事兒爹倒不必太擔心,城裡但有出入的陌生人,沒一個瞞得過我哪些夥伴的眼睛,誰會對些滿城亂跑的小孩子起戒心呢?”
“對了”,韓滿倉往桌上一趴,踢踏着腳道:“住在狀元樓的那幾個商人查明白了麼?這時節跑來做買賣的可不多見,偏偏他們掌櫃的還落在後邊,在這兒一住七八天了,真是奇怪”。
韓林搖頭道:“還沒查出什麼,或許是新入行的商人,不懂這邊的時令和行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