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嘴越聽心裡越沉,嘬着牙花子,喃喃嘟囔。
年老惜命,他可不願意沒看到孫子娶媳婦那天,就早早地埋骨他鄉。
然而所有刀客都唯獨他馬首是瞻,如果此刻他突然生了退意,這支商隊就徹底毀在了路上。
整個疏勒刀客行的聲譽,也因為他一人的行為而徹底完蛋。
那樣的話,非但商販們的後台饒不了他,所有西北地區的刀客們,也會一起趕來滅了他的滿門。
“有什麼麻煩的!還不是跟早些年一樣?!”儲獨眼倒是看得開,咧了咧腮幫子,笑着開解。
“你别老跟着我。
找幾個機靈點兒的,過來聽我指揮,負責頭前替大夥探路。
再找幾個膽大不要命的,讓他們負責斷後。
你自己則坐鎮中間,負責指揮這個隊伍突圍。
這麼多年來,遇到大麻煩時,咱們不都是這麼幹麼?屆時各安天命,沖出來的,繼續發财賺大錢。
落入土匪手裡的,就自認倒黴。
道上的規矩便如此,他們又不是不懂!”
道上的規矩便是如此,血淋淋,卻非常公平。
刀客們以命換錢,商販們冒着屍骨無存的風險,去西方賺取百倍的利益。
越往西,茶葉和絲綢的價錢越高。
特别是茶葉,在中原一吊錢可以買上百斤的粗劣貨,運到了古波斯,則與白銀等價。
運到弗林那邊,據說當地商人販賣時,茶團外邊要包上黃金。
外邊那層金箔隻算添頭,藏着裡邊的,才是真寶貝。
至于路上多少刀客埋骨他鄉,多少商販身首異處,全做了穿着絲綢衣衫喝下午茶時的談資,不如此,則襯托不出主人的身份高貴。
“我已經安排過了。
居中調度的,另有他人!你不用操心!”齊大嘴點點頭,強裝出一份鎮定,“我跟你搭檔慣了,一起幹探路的活,肯定比别人強。
你隻管把獨眼瞪圓了,給我看看危險藏在什麼地方就好。
咱們兩個搭夥闖了半輩子,不信這回就要躺在道上!”
“滾你個烏鴉嘴。
要死,你自己去。
别算上我!”儲獨眼笑了笑,低聲罵道。
居中調度肯定比頭前開路安全,即便是剛入行的刀客,也明白這個道理。
但齊大嘴雖然為人謹慎,卻也不是個不講義氣的家夥。
所以才舍棄了刀頭的福利,甯願身先士卒地陪着他。
“不拉你拉着誰!剩下的都比你年青。
”齊大嘴笑着回敬了一句,直其腰來,緊緊按住手中的刀柄。
“弟兄們,打起點兒精神起來啊。
休循州的藍眼睛娘們,洗幹淨了等着你們呢!”
休循州,是唐人對渴塞城的稱呼。
其他地區往來的商販已經忘記了這個名字,而稱其新改的大食名,拔漢那。
類似的還有被改作撒馬爾罕的康居,改作阿濫密的安息。
隻有唐人,以身上流着華夏血脈為傲的中原子孫,才始終堅持其百年前的稱呼,仿佛這樣叫,就能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一般。
“好咧!”身後傳來整齊的回應。
很多被風沙吹黑了的面孔,帶着笑,帶着對幸福的渴望,帶着趕路趕出來的汗水,眉宇間倒映出秋日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