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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周山 (十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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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那曳落河校尉打扮的家夥對萬俟玉薤手中的橫刀毫無畏懼,卻被王洵一句“别問我,你問他們!”給吓破了膽兒,慘叫一聲,揮舞着濕淋淋的狼牙棒,風車般四下亂揮,阻止任何人向自己靠近。

     早年走過江湖的萬俟玉薤怎麼會将他這兩下子放在眼裡?飛起一腳,正中對方手腕,将狼牙棒踢到半空。

    複又“噗、噗”兩刀,掃在對方肩胛骨與脖頸之間,把左右兩根大筋直接給挑斷了,然後沖周圍的民壯拱了拱手,跳到一邊去向王洵繳令。

     立刻有幾名民壯沖上前,将已經癱倒進水溝裡的曳落河校尉索魯拖出來,捆到路邊店鋪的拴馬樁上。

    還沒等将繩索捆利落,一名滿臉煤灰的女孩已經哭喊着沖上前,伸手向索魯的眼睛抓去。

     索魯一歪頭,臉上登時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子。

    他痛得呲牙咧嘴,沖着女孩哇哇怪叫。

    女孩卻已經忘了害怕,一邊繼續去奮力扣他的眼睛,一邊哭叫着質問:“狗賊!狗賊!你沖進我家裡,要錢要東西,我爺娘都許你随便拿了,你怎麼還不肯放過他們?!怎麼還不肯放過他們?!” 哭聲象一粒火星,登時點起了滔天仇恨。

    數名少婦同時沖出人群,從地上撿起石頭磚塊,沖着索魯亂砸。

     “禽獸,你們這夥天殺的禽獸!?” “狗賊,你也有今天?!” “狗賊,還我郎君命來?!” “孩子,娘給你報仇了,你在天之靈别走太遠,看啊,娘親手給你報仇了!” 這些女人個個衣衫褴褛,有的腳腕和手腕上還纏着剛割斷的繩索,一看就是遭受過叛軍侮辱,劫後餘生的。

    衆民壯不願阻攔,挪開身子,讓出拴馬樁周圍的位置。

    這下可徹底亂了套,偌大一座縣城,受到傷害的豈止是幾個婦人?轉眼間,又有一群老弱聞訊趕來,拿起木棒鐵鈎,對着俘虜亂抽亂打。

     “禽獸,天殺的禽獸。

    你自己難道就沒有老婆孩子?!” “老天爺啊,你終于開眼了,開眼了啊!” “兒啊,你回來看看。

    賊人被抓住了啊。

    抓住了啊!” 民壯們不忍再聽,快步閃到一旁,伸出衣袖悄然抹淚。

    都是鄉裡鄉親的,平素低頭不見擡頭見,誰料轉眼之間,半座城市就被賊寇毀滅,無數同伴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 壓抑地哀哭聲中,唯一還保留着些許理智的是蔣姓班頭,被擠在人群外,跳着腳大聲提醒:“大夥先别殺他,先别殺他!還不知道他身後有沒有同夥呢?!” 即便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叛軍不可能就這一百多号。

    若是附近還有大隊兵馬聞訊趕來,城中的所有來不及逃走的人都要為俘虜殉葬。

    然而,已經被仇恨燒紅了眼睛的百姓們卻沒那麼容易冷靜下來,人群中,有民壯大聲回應道,“管他有沒有,先把狗賊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黑的!” “對,挖出來,挖出來!”立刻有大批人轟然響應,要求将俘虜剖腹剜心。

    蔣班頭既不敢違背大夥的意願,又不敢貿然做主,隻好把腦袋轉向王洵,請求“救命恩人”給予指示。

    卻見大夥的恩公臉色青紫,兩眼中沒有半分神采。

     “他們隻有一百來人!他們隻有一百來人”王洵根本沒注意到有人在向自己求援,望着已經變成地獄的城市,喃喃自語。

     如果将從小到大所有值得後悔的事情理個順序的話,今天的事情肯定排在頭一位!一百多名曳落河,居然讓自己連迎戰的勇氣都沒有!隻顧護着家人逃走!如果當初聽說敵軍到來的消息不選擇逃避,而是掏出印信來,迅速從地方官員手裡接管此城防務,也許今天的慘劇根本不會發生! 此刻周圍的哭喊,就像刀子一樣紮着他的心髒,拷問着他的靈魂!王洵啊王洵,你為什麼不早點出手,為什麼不早點出手?!!你當年帶着六百弟兄逆攻一座巨城的勇氣哪去了?!難道就是因為朝廷對不起你,你就見死不救麼?難道他們跟你穿的不是同樣的衣服,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麼?你現在假惺惺地把俘虜交給他們處置,算是施舍麼?你有什麼資格施舍?你假仁假義施舍給誰看? 他沒勇氣回答這些質問。

    隻痛得如百刀剜心一樣,根本無法直起腰來,更無法令自己挪動腳步。

     “恩公,恩公,您怎麼了?!”蔣班頭被吓了一跳,趕緊擠出人群,伸手去扯王洵的衣袖,“您老怎麼了,受傷了麼?來人啊!恩公他老人家受傷了!” 這句話,比剛才所有勸阻都好使。

    正在準備将俘虜開腸破肚的民壯們立刻回轉頭,跌跌撞撞往王洵身邊彙聚,“恩公受傷了?!恩公受傷了!傷哪裡了,郎中,趕緊去看看,馬郎中還活着沒有?” “我,沒事兒。

    真的沒事兒!”王洵被周圍的叫嚷聲喚醒,慚愧地擺擺手,“大夥别叫我恩公,我當不起這兩個字!” “恩公怎能如此說?沒有你,我等今天全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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