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微弱的風勢下被風化,那需要多長的時間啊。
而最上面的祈禱石還呈現出新的紅漆,說明這裡一直都有人前來膜禮。
更令人吃驚的是,那些祈禱石上镌刻的并非常見的六字大明咒,而是古藏符号,估計連雕刻的人也不知道這些符号代表的意思了吧,但他們依舊精雕細刻地将這些符号準确地雕鑿下來。
于是,在這支特殊的登山隊眼中,就出現了由無數白石堆砌的兩個巨大瑪尼堆,上面每一塊石頭都刻着這樣的含義:"踏入此門中的人,必須放棄一切希望。
"
[冰裂谷]
熟知西方文明的卓木強巴頓時明白了唐濤呼喊的"地獄之門"究竟指的是何方,他不明白這是巧合還是神迹,但如今,站在此處,卻對地獄之門深有體會。
仰頭看去,地獄之門之後,冰裂谷好似地獄的入口,無數魔獸張開了大嘴,等着被吞噬的靈魂堕落,山間的風發出撕裂嘯聲,那是魔鬼的怒吼,令人戰栗;轉身回看,身後是一覽衆山小,群峰低伏,在柔和的月光下散發出熟睡女子的妩媚,一種帶着銀色光澤的綠有如寶石般璀璨,漫天星光伴月起舞,頓時覺得,這是多麼安靜的一處所在啊,隻有來自天堂的風在身邊輕輕摩挲,溫柔得令人想要躺進母親的懷抱。
站在這地獄的門口,便通往生死的兩端,卓木強巴重整衣衫,目光如鐵地望着地獄,心道:"地獄之門,我來了!"
亞拉法師指着瑪尼石文字下的紋飾道:"這是羅隆尼卡家族的紋飾。
"
張立欣喜道:"也就是說,這就是岡日才知道的那條路,我們并沒有走錯路!"
方新教授道:"隻有最上面的十幾層瑪尼石才有紋飾,下面這些瑪尼石無論文字還是雕鑿都與它們有所不同,也就是說,羅隆尼卡家族大約是百餘年前發現這裡的。
"他望向那門後的冰裂區,喃喃道,"可是,這上山的路,要如何穿越裂冰區呢?"
"快來看這裡,你們看這是什麼!"嶽陽也有發現。
胡楊隊長趕到嶽陽所在處,不禁摸着胡子"嗯"了一聲。
方新教授也走過來,立即蹲下身去,奇怪道:"怎麼會?"
隻見嶽陽蹲着的地方,也就是地獄之門的正中,堅硬的岩石上有一道道淺淺的鑿痕,掩埋在亂石下面,但是仔細一看就不難辨認出這是台階,這是古人登山時鑿刻的石階。
這就是一條路,很明顯的路。
嶽陽道:"難道說,我們發現了那條唐蕃古道?"
方新教授搖頭道:"不會,古人更不可能攀登如此危險的雪山。
唐蕃古道一定是從山巒交接處的谷底穿過去,不可能從山峰翻過去的。
可是,要開鑿石階,說明很多人曾從這裡走過,這才有築路的需求,這條路可是一直通向冰裂谷的啊,什麼人會走這條路?"
胡楊隊長也是搖頭,皆是不解。
沒有太多的時間,在地獄之門前僅作了短暫的停留,他們匆匆北上。
跨過地獄之門後,風勢明顯加大,已經不是他們在自己爬坡了,而是風推着他們往前走,将他們推向那地獄深處。
穿越冰漬區,來到脊線下,坡度陡然增高,那山岩脊梁就像巨人一般挺立在衆人面前,那75度的斜坡,和垂直攀登也幾乎沒有多大區别了。
這道伫立在他們面前的陡坡峭壁,像極了珠峰上的第二台階,可高度卻是第二台階的好幾十倍。
張立吹着口哨道:"噓——好了,現在才是正式開始登山吧。
"
唐敏低聲道:"胡隊長,為什麼選這條路呢?"
胡楊隊長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想說,側面坡度更緩,看起來更容易攀登,是吧?"
唐敏點點頭。
胡楊隊長道:"側面的山谷有大量的積雪積冰,積雪深度可能超過人的高度,而積雪下面還有看不見的巨大裂縫,雪崩冰崩随時可能發生。
胡隊長與冰雪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不會帶錯路的。
要知道,攀登雪山,隻能走脊線,絕不能走山谷。
"
胡楊隊長将一把岩椎和一串快挂抓在手裡,對大家道:"走吧,我們爬上去!"
攀岩,作為一種現代化戶外運動,已經為越來越多的人所熟知,但是,背負三四十公斤,在海拔六千五百米以上的微氧環境下攀岩,就不是普通攀岩愛好者所能做到的了。
隊員們裝配好工具,伸出十指在裸露的岩壁上尋找攀附點,埋下岩椎,套入主繩,扣入快挂,系好安全帶,生生在海拔六千五百米的絕壁上開出一條路來。
稀薄的空氣和極低溫環境是對隊員們最大的考驗,而他們在特訓時就已經知道,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使自己的呼吸與在低海拔地區保持同樣效果,如何利用手指關節的快速活動促進血液循環來抵禦低溫。
這種程度的攀岩對隊員們來說,并不是什麼難題,而大家也都知道,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在那冰裂縫,和裂縫之後的——死亡西風帶!
攀登兩百米左右,坡度稍緩,但還是需要借助保護點才能順利前行,隊員們一鼓作氣,直到登臨冰裂谷前都沒有遭遇太大的危險。
如今,巨大的冰川裂谷便橫陳在眼前,它們如貪婪的猛獸,多少靈魂也填不滿它們的肚子。
冰裂谷是由一整塊冰川被風侵蝕形成的,好似凍得開裂的皮膚,先是縱向裂為三塊,然後由于受力不均又橫向分層斷裂,斷裂處有如樹葉的脈絡,到處都是撕開的裂口。
那些裂口在風的作用下,每天都擴張着,很多地方已經不能算作裂縫了,在各種力量的作用下,形成了無數冰柱參天聳立,那也是雪山上罕見的奇景之一:冰塔林!
站在冰川下沿,看着這塊被風切割得傷痕累累的巨大冰川,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怎樣一番景象啊。
如同一塊四周完整,但中心卻被攪拌機洗禮過的豆腐,那三條主裂帶寬達數百米,下方坍塌成為冰塔林,沿着主裂縫,龜裂的紋路如樹葉的脈絡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整個冰川都處于随時會崩裂的狀态。
雖然邊緣的裂縫能一步跨過,但冰川表面光滑如鏡,就算套上冰爪也不能保證步履穩健,更何況越往中心附近走,裂縫越寬,那已經不是人力能跳躍過去的。
部分裂縫将冰川割成頭大腳小的楔形冰壁,上方是數百平米的冰面,下方陡然縮小,猶如蜂腰,風吹過都讓人感覺它搖搖欲墜,更别說立足了。
還有些冰柱已經倒塌,卻不曾橫躺,而是與别的冰柱搭在了一起,形成拱門狀或多米諾骨牌狀。
看着這被刀劈斧砍的水晶巨岩,亞拉法師想起了他們在倒懸空寺跳躍的硫酸池。
而卓木強巴、張立和胡楊隊長自是同時想起了可可西裡的冰川溶洞,二者極為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冰川溶洞是連同大地開裂,最後直通地下暗湧,而這冰裂縫是全冰裂開,下面是堅硬的凍土層,從這麼高的距離跌下去,和跳摩天大樓應該沒什麼區别。
激光測距顯示,最深的裂口約有一百五十多米,那也是這冰蓋的厚度。
看上去對面的懸冰垂壁沒多遠,但其實約有數公裡的路程,這麼遠的距離,從那一道道冰裂縫上方跳過去,根本行不通。
站在裂縫前,每一個人都在思索,該怎麼過去?這些冰柱脆而堅硬,如果使用飛索橫渡,一旦懸挂的冰柱斷裂,下面有些尖冰如矛如戟,若掉在上面馬上被紮個透心涼。
就算冰柱能支撐起飛索,還有些冰柱如刀如斧,若正面撞上去不被劈成兩片才怪!更糟糕的是,有些裂縫間距十分巨大,已經超出了飛索的極限。
"我有一個想法……"
胡楊隊長正為如何過去想得發愁,一聽這句話頓時火冒三丈,當場就想罵人,但扭頭一看,說這話的竟然是卓木強巴,就隐忍不發。
卓木強巴指着裂縫對面道:"這下面是凍土層,而最後一道大裂縫與冰川上峰形成一個冰斜坡,隻需尋找一條足夠大的裂縫,能直接抵達凍土層。
我們先滑到裂縫下面,應該有可以容身的通道,然後鑽出裂縫區,穿越冰塔林,最後攀冰抵達冰川上端,我認為比走冰川表面安全。
"
方新教授道:"不行,這些裂縫下面是什麼樣誰知道?要是被卡在中間上下不得,那就麻煩了。
"
胡楊隊長苦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強巴拉,你是不是覺得,這冰川融洞,和我們上次在可可西裡鑽過的冰溶洞差不多?"
卓木強巴的确有這種想法,聽胡楊隊長這樣說,看來自己想岔了。
胡楊隊長搖頭道:"冰川融洞和冰溶洞,聽起來一字之差,卻有極大區别。
冰溶洞是融化的冰水長年作用于山體,将山體溶出甬道和洞穴來;而冰川融洞,它的主體是冰川,受到溫室氣體影響,自身發生了融化,裡面遍布冰裂縫,随處都是斷壁絕崖和深谷雪牆,根本沒有可以腳踏實地的道路,人是根本無法在裡面穿行的。
"
敏敏急道:"那,那該怎麼辦?"
嶽陽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亞拉法師,法師沉思了良久,才道:"整個冰川面積太大,就算我過去了,也無法将你們都帶過去,而且……"他看了看背後那一大包登山必需品,臉色凝重道:"我未必能過得去。
"
便在此時,卓木強巴道:"大家,能不能安靜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他,隻見他全神貫注地聽着什麼,對大家道,"我好像聽到了岡拉的聲音。
"
嶽陽四處眺望,在這雪山上,白雪皚皚一片,卻什麼也沒看到。
遠處雪谷中,三個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冰川邊緣,一身雪白的防化服完全與雪山融為一體,就算走到近處也無法分辨是人還是雪岩。
他們的四肢頭面皆密閉起來,一根輸氧管從胸口穿出,連接在防毒面罩上,透過防彈眼睛,能看到三雙如鷹似隼的眼鏡。
右邊一人道:"怎麼回事?他在望什麼?難道被發現了?"
左側一人道:"不可能的,我們隔得這麼遠,怎麼會被發現呢。
是吧,老闆。
"那聲音親和中帶逢迎,恭敬裡透着謙卑,分明就是馬索的聲音。
中間身形明顯高出兩旁的人正是莫金,他放下望遠鏡道:"哼,看來他們遇到麻煩了。
"
在三人的身後,竟然還有一群身着白色防化服的人,拿着各式武器,眼裡充滿殺意。
所有人一安靜下來,聲音立刻清晰起來,在風聲中,果然夾雜着低鳴,聲音低沉,卻能傳遠,是犬的叫聲。
方新教授喜道:"岡拉來了,岡日一定在附近,到底,他還是想通了。
"
亞拉法師捕捉着聲音,心中卻是無比震驚:"不可能,那聲音距我們已經如此近了,我們不可能什麼都看不到,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下一次聲音響起的時候,大家都驚愕起來,因為,聲音不是從雪山的下面傳來的,而是在他們的前面,冰川裡!
聲音更近了,嶽陽拎着探照燈一照,驚呼道:"強巴少爺,看那裡!"
隻見冰川底部,那道深深的溝壑中,從冰裂縫裡撲出來扒拉着冰壁的,不是岡拉又是誰?岡拉在下面跑來跑去,顯得十分高興。
卓木強巴不禁失聲問道:"岡拉,你怎麼到下面去的?"
胡楊隊長皺眉道:"難道說,這條路,真的在下面?"
不多時,一個戴着狐皮帽、穿着緊身袍、挎着腰刀的男子跟在岡拉後面走出來,不是岡日又是誰!那岡日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卓木強巴他們,他一臉的驚愕,詢問道:"你們——怎麼還沒上山哪?"
呂競男對胡楊隊長道:"那我們先下去吧?"
胡楊隊長不禁一笑,點頭同意。
既然唯一知道路的岡日都在下面了,那下面肯定有門路。
看來這個岡日是以為他們昨天一天就該沖頂,估摸着今天是來給他們收屍的,卻沒想到他們昨天隻攀登了半天,在雪線歇了一夜,今天碰個正着,也算運氣。
胡楊隊長道:"看來強巴說對了,下面有路,得滑下去看看。
隻是穿越冰塔林後攀冰崖恐怕有些難度。
"
呂競男道:"速滑至凍土層,在雪霧完全籠罩住冰裂縫之前攀上冰坡!"
隊員們齊動手,很快打好鉚釘、鋼釺,套上主降繩,連抓繩和下降器等安全措施也不用,就那麼直接速滑下去了。
馬索道:"怎麼……他們竟然從冰裂縫滑下去了!"
"膽子可真大,他們瘋了嗎?我還從沒聽說過,誰敢從冰裂縫裡穿越冰川!"莫金詢問右邊那人道,"你怎麼看,鐵軍?"
這個叫鐵軍的人比莫金足足矮了一頭,可看他的肩部,竟似比莫金還寬,手臂也極為粗壯,整個人站立不動時呈倒三角形,臂長及膝,像個猩猩。
他說話聲音也像野獸在嘶吼:"我認為,除非他們有明确的路标,否則是不敢下冰裂縫的。
"他說的是英語,也不十分标準,馬索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莫金點頭道:"嗯,不錯,他們有地圖呢。
"說到這裡,莫金歎息一聲道,"沒想到啊,原來那張地圖也是将路指向這個地方,看來西米的回憶是正确的,如今就隻能看那張地圖究竟詳細到何種程度了。
數百公裡的山脊被籠罩在霧裡,大約隻有一個一米的缺口可以下去,那些古代的密教徒究竟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真是不可思議……如果西米的記憶能再準确一些!如果那條山脊沒有那麼可怕的磁場!如果沒有那該死的西風帶!如果沒有那些濃霧!隻需滿足任何一個條件,我都能夠找到那個入口!唉……"
滑至底端,卓木強巴來到岡日旁邊,摟過岡拉,扭頭道:"阿果,你怎麼在這裡?"
嶽陽在一旁賊膩兮兮地笑道:"大叔,該不會是在等我們吧?"
岡日怒道:"胡說八道!我隻是……我隻是……"
胡楊隊長想得不差,岡日雖是斷然拒絕了帶他們上山,但自得知他們執意要上雪山後,總是時時想起卓木強巴、方新教授還有那亞拉法師,思來想去,總是放心不下,昨日又忽得一夢,這才到雪山上他所知的地方來瞧瞧。
沒想到,卓木強巴他們走了轉山路,竟然在雪線附近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才開始向頂峰攀登。
岡日乃是後半夜開始登的山,本就熟悉路況,加上還有岡拉領路,竟然趕到了卓木強巴等人的前面。
岡日隻說了兩句,也不知該如何說明,隻能歎息道:"昨天晚上,我夢到拉珍了,她埋怨我,所以,才想到這裡來看看……"
卓木強巴知道,自己這位阿果是刀子嘴、豆腐心,他重重地按住岡日的雙肩,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胡楊隊長看着幽深的冰川融洞道:"原來,你們知道唯一的上山通道這個秘密,就在這大冰川之中啊。
難怪别的登山隊始終無法登頂,原來,他們都是無法通過這霧裡的大冰川。
"
方新教授喜道:"岡日,既然我們這樣碰到一起了,就給我們指條路吧?"
岡日卻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