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張照片!”
張立點頭道:“我爸爸常年在外搞科考,很少回家,他最後一次回家,大概是我七歲的時候,雖然印象很模糊,但毫無疑問,那冰封的照片裡第三個男子,就是我爸爸。
我一直以為,他是因公殉職,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不隻如此。
所以,如果今晚,我沒能撐過去,你一定要幫我查清楚,那個叫西米的,巴桑大哥認識他。
”
嶽陽機械地點着僵硬的頭,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他,我一定幫你報仇!”
張立顫抖道:“不用說得如此義憤填膺,好像我今晚就一定撐不下去似的,怎麼也要表現得還有點希望嘛。
”
嶽陽馬上道:“哦,立哥,就全靠你了,我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張立忍不住咧嘴一笑,冰凍的嘴唇立刻滲出血來,又很快凝結,他道:“好了好了,噢,我的嘴都裂開了。
”他歎息道,“唉,不過想來你也很難理解,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是怎樣成長起來的。
我媽在背後流了多少眼淚,我都知道。
如果就這麼走了,我真是不甘心……”
嶽陽道:“你也不知道,當年我叔叔嬸嬸對我有多好,他們對我的溺愛,簡直到了我難以承受的地步……”
在寒風凜冽的夜裡,兩人相互訴說着,含着淚笑着,顫抖着。
[塞翁失馬]
漫長的冷夜終于被日光帶走,卓木強巴仰面朝天,看見天色的變幻,驚喜地叫道:“看哪,咳咳咳咳……呵……咳咳……敏敏,教官,咳咳……有光了!天亮了!我們……我們熬過來了!”
“嗯……吭吭……”,回應的聲音顯得十分無力,俯卧在卓木強巴身上的唐敏和呂競男連擡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其實,很早以前,或許是兩三個小時前,又或許是四五個小時前,二女就已經沒多大說話的力氣了。
卓木強巴每說完一段話,便要聽到她們的回應,聽不到時,便用手讓她們清醒一點,直到聽到細若蚊蚋的聲音,他才稍稍放心。
天的确亮了,但是連卓木強巴都失去了擡頭起身的力量,‘他們還能做什麼呢,他們隻能等待。
胡楊隊長等人什麼時候會來?還要堅持多久?每個人心中都盤算着自己忍耐的底線。
卓木強巴最怕聽到的,就是唐敏發出好似交代遺言一樣的聲音,每次,他都盡力去打斷,并告誡她們,不能想着終結,一定要想着活下去,就算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也要這樣想!終于,漸漸聽不到唐敏回答的聲音,又漸漸聽不到呂競男回應的聲音,最後,卓木強巴連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就在他不甘地合上眼睛時,卻聽到那标志性的粗魯而豪邁的聲音:“這渾小子,竟然是這種姿勢!”這是卓木強巴在雪山上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事後卓木強巴才得知,胡楊隊長一下山就聯系了珠峰大本營和其餘幾個喜馬拉雅山脈常駐登山隊,請求援助。
那是一個國際援救大家庭,很快就有百餘名登珠峰的隊員連夜搭乘直升機趕來,國籍更是囊括了全世界。
在研究了信号發射點,确信卓木強巴和張立等人分别都在六千七百米以下,均不在西風帶覆蓋區域後,部分**的珠峰登山隊員才敢同胡楊隊長一起上山救人。
所有來參加救援行動的登山隊員都說,在沒有任何後勤保障的情況下,膽敢攀登斯必傑莫大雪山,還是準備從中方登頂,那是在向死神宣戰。
這次意外讓卓木強巴很受傷,同樣他們先在達瑪縣醫院進行了急救,再被轉運到拉薩醫院。
卓木強巴的右腳切除了一根尾趾,左腳兩隻,肺部嚴重受創,更令醫生們感到驚訝的是,這個人的舌頭也差點因凍傷而壞死。
他們見過不少雪山遇險者,手足凍傷是常事,畢竟末梢血液循環不夠充分,可這舌頭凍傷還從來沒見過。
舌頭在口腔内,基本與體溫保持一緻,難道這個人的舌頭一直伸在嘴外面嗎?醫生們哪裡知道,正是這條舌頭,救了兩個女人的命。
經過及時缜密的醫療,卓木強巴才總算保住了說話的工具。
在醫院休養了一個多月,卓木強巴兀自咳嗽不停,他的肺部受創遠重于呂競男和唐敏。
不過事後誰也沒提那日在裂縫中發生的事情,隻是卓木強巴看見呂競男時,總想莫名地回避。
而唐敏呢?敏敏更是不知生哪門子氣,身體剛好就要去美國找她哥哥的下落,怎麼勸也不聽。
在冰天雪地裡凍上一夜,就算是一铊鐵也會被凍得開裂。
過多的消耗體能,沒有氧氣和食物,都是讓人體負傷的因素。
張立和嶽陽情況也不是很好,因極度疲勞和脫水,張立差一點就沒挨過那一夜,醫生說他是呼吸性堿中毒和低鉀血症,在重症監護室持續觀察了十七天,醫生才告訴其餘人他已度過危險期;而嶽陽中的蛇毒沒有被根除,也讓他折騰了半個多月;巴桑則被送往另一家醫院。
從呂競男那裡得知,這次行動之後,這支隊伍,或許就将被解散。
當卓木強巴問起岡日和岡拉以及納拉村村民的情況時,嶽陽告訴他一切都好,他們已經向岡日大叔告别了,大叔還到達瑪縣醫院看過他們。
卓木強巴放下心來,卻不曾看見嶽陽背着他抹眼淚。
嶽陽怎會忘記,當他和張立被從冰塔林救出來,經過冰宮時,張立已經昏迷過去,嶽陽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冰宮已經坍塌成一片冰墟,就算再告訴别人這裡曾經有一座宮殿也沒人相信。
岡日斜靠在封印着拉珍的冰壁上,岡拉蜷縮在他懷裡,他們都像睡着了一樣,除了身上的血迹。
不知道為什麼,嶽陽隻覺得十分的悲痛,哪怕隻要一想到岡拉,他都想哭,他們不應該死的,同時,他還想到了更多,那傷口,那負傷的時間……一想到這些,他就捏緊了拳頭。
一定有問題,教官曾經的懷疑沒錯,可是,要怎麼做才好?
行動失敗,計劃将被取消,國家或許會解散特訓隊,小組成員将各奔東西,張立、嶽陽會回歸地方部隊,亞拉法師将返回寺廟,胡楊隊長也要回到國家科考組,或許又有新的安排,呂競男也會離開。
這些都在卓木強巴的意料之中,方新教授早已提醒過他,這是一支并不穩固、随時都有可能被解散的隊伍,如今遭受這麼大的失敗,被高層領導放棄也是情理之中。
但巴桑病情加重,不得不回到精神病醫院接受治療,這讓卓木強巴沒有想到,最讓他感到意外和痛苦的是,方新教授受了很重的傷!
方新教授沒有痊愈的腿再次受到重創,大腿骨斷了,那是在穿越裂冰區時,來不及躲閃而被從天而降的巨冰生生砸斷的!卓木強巴來到病房時,教授正在休息,那條腿被石膏固定,做着牽引。
卓木強巴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會有巨冰從天而降,為什麼會隻砸中了方新教授?他的一雙拳頭捏得咯咯直響。
自從卓木強巴看見照片以來,這位讓他最尊敬最信任的導師,給予了他最大的幫助,導師的每一句教導,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着他。
情緒低落時有導師的鼓勵,陷人困局時有導師的指導,方新教授一直是隊伍中的啟明燈,就像多年以前那樣,自己在生活上在學術上,所有的困惑都能從導師那裡得到解答。
卓木強巴一直堅信,就算隊伍真的解散了,隻要有導師的幫助,自己還能再次出發,尋找到心中的目标,可如今……方新教授的傷,将使他兩三年内無法行動,卓木強巴等于失去了最強的靠山和助力,失去了精神的支撐。
卓木強巴長久地跪在方新教授床前,心中默默地呼喚着:“導師,你為我做的,太多太多了。
”
所有的人都退出病房,讓這兩師生獨處。
胡楊隊長還清楚地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當方新教授看到被冰封的岡日和岡拉的遺體時,完全呆住了,輕輕喚了聲“老友”,冒着那冰壁随時有可能坍塌的危險,在他們的遺體前靜默了片刻。
由于來回穿越西風帶,體力消耗實在太大,方新教授有些不支,是胡楊隊長把他攙扶住的,背包也就是那時候滑落的。
可是當頭頂另一塊巨大的冰錐砸落時,方新教授突然清醒過來,猛地推開了胡楊隊長,不要命地撲了過去,是他用身體推開了背包,這才讓冰錐砸在腿上。
當時方新教授還咧嘴笑了笑,告訴胡楊隊長:“背包裡,有電腦,那是我們搜集的全部資料。
老胡,不要告訴強巴拉,不要告訴他冰宮塌了,也不要告訴他岡拉走了。
那孩子,重感情……”胡楊隊長無話可說,記得當時,連亞拉法師也垂頭歎息。
胡楊隊長并沒有将這事說出來,他已經理解了這位老夥計所做的一切。
時間在慢慢消逝,方新教授悠悠醒轉,看見跪在床邊的卓木強巴,在他眼裡永遠是那個執著而拼命發問的大男孩,教授摸了摸卓木強巴依然蓬亂的頭發,低聲道:“嘿,強巴拉,你怎麼回事?你在哭嗎?不用太傷心,你還沒有被擊倒,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不是嗎?”
卓木強巴擡起頭來,哽咽道:“導師,你的腿……”方新教授哈哈一笑,道:“我的腿很幸運啊,至少沒有像我那幾根腳指頭那樣,被切下來嘛。
知道嗎,我們第一次回那村落時,村民們都暗自點頭:去攀登斯必傑莫神山,不管多厲害的登山隊,最多隻能來一半,這是定律。
可第二天,老胡就帶人把你們全帶回來了,那些山民有多驚訝你可想象不到,我們又創造了一個奇迹。
”
卓木強巴傷心地一笑,突然那股悲憤又湧了上來,導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可是自己,卻令導師失望了。
方新教授淡然道:“好了,要是你再在我病房裡哭,我也就沒什麼話好跟你說了。
别哭得像個小姑娘似的,雖然這次行動失敗了,我們的行動還沒有結束嘛,我認識的那個永遠自信的卓木強巴到哪裡去了?那個叱咤商壇、談笑風生的卓木強巴呢?你又不是小孩子,犯得着為這點小事哭哭啼啼嗎?把眼淚擦幹,告訴我,為什麼這次我們失敗了?”
卓木強巴漸漸恢複平靜,這一生,他隻為兩個人哭過,一個是他親妹妹,另一個,是他的導師。
他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方新教授批評道:“嘿嘿嘿!‘不知道’這樣的話,是該從你卓木強巴嘴裡說出來的嗎?不打無準備的仗,不做沒結果的計劃,難道你從來都沒考慮過,我們會有失敗的一天嗎?這次失敗,關鍵原因在我們自己!”
卓木強巴冷靜下來,思索道:“我們自己?”
方新教授道:“是啊,我們自己。
你想想,我們冒着九死一生,從倒懸空寺搶回了地圖,我們有沒有盲目地自信?為什麼我們就敢肯定那份地圖一定會幫助我們找到帕巴拉,找到紫麒麟?在翻越雪山之前,我們是不是過于自信了?我們就一定能穿過那西風帶?我們就一定比以前不知道多少個登山隊強許多?你還記得我們最初從呂競男教官那裡得到的資料嗎?有多少登山隊按照福馬的地圖前往大雪山,又有多少人活着回來了?你當時有沒有想過這些?如果失敗了,我們整隊人該怎麼辦?該如何撤離?你有沒有問過老胡和呂競男?”方新教授忍不住又摸了摸就在手邊發呆的卓木強巴的頭,歎息道,“你好好想想吧,雖然說抱着必定成功的信念去做事是一種積極的态度,但過于盲目的自信就是科考中的大忌諱了。
好了,我要休息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國家對這次行動表态,就在這幾天了。
”
教授的話一向都很準确,就在第三天,呂競男帶回了讓大家心情沉重的消息,他們這支雜牌特訓隊,被正式取消了!隻有兩天準備時間,大家将各返原籍。
群情激憤,張立和嶽陽叫得最兇。
呂競男淡淡道:“我們确實耗費了太多國家資源,而這次行動,對我們這支隊伍的存亡有決定性作用。
”
張立幾乎跳起來道:“難道說,我們做的這些,拿命去探尋的,竟然隻是耗費了國家資源?”
嶽陽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吼道:“那些專家隊,又能比我們好上多少?”
呂競男拍拍兩人的肩道:“省省力氣,别在這裡窮叫。
上級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各自回去收拾包袱,明天就回你的部隊去吧。
”
嶽陽還在叫嚷:“大不了我不幹了!有什麼了不起!”
呂競男聲音一厲,道:“不要這麼任性,你别忘了你是什麼工種,擅自離開,你是要被判刑的!”跟着因情緒波動又咳嗽了起來。
嶽陽頓時就蔫了。
張立也沉寂下來,他忽然想起了強巴少爺,他們隻是奉命參加這次行動,行動成功與否與他們自身的關系并不大,他們随時都可以撒手便走,一身輕松,那麼強巴少爺呢?強巴少爺該怎麼辦?方新教授傷成那樣,強巴少爺一個人恐怕也沒有辦法繼續他的尋夢行動了吧,最終隻能放棄嗎?看來夢想終歸是夢想……
在病房内,卓木強巴看着方新教授,就像一名做錯事的小孩子,低頭道:“已經接到正式的通知了,特訓隊……解散了……”
方新教授看着卓木強巴,也略顯傷感,疲憊道:“終究……還是這個結果啊!”…卓木強巴道:“嶽陽和張立,他們明天就要走了,等一下他們要來看你。
胡楊隊長也要走了,他也要和你單獨聚聚……”
方新教授道:“這麼快?”
卓木強巴道:“是啊,他們本都是部隊裡的精英和骨幹,哪裡都需要他們,上級通知特訓隊解散,他們的部隊。
9然需要他們快些回去。
”
方新教授道:“是啊,也該回去了,該走的總要走。
強巴拉,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卓木強巴點頭道:“記得,你說過,我們在特訓隊裡要做的,首先便是多學、多看、多想,如果有一天,特訓隊被解散了,我們可以自己去。
可是,現在導師你……”
方新教授揮手道:“我這點小傷,不礙事。
或許實際行動我無法參加了,但是我可以給你們提供後勤保障啊,資料分析、物質采集什麼的我還是能做吧……”
“不……”卓木強巴失聲道,“夠了,導師,你所做的已經夠多了。
就算是我要再出發,也會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你好好地休息,不要再為我的事情操勞了!”
方新教授闆起臉道:“這是什麼話?看我身體不行了,就想把我踢到一邊?”
卓木強巴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的導師!我……我……”
方新教授微笑道:“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
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擔心,那麼現在你的計劃是怎麼安排的?”
“現在……”卓木強巴汗顔,這幾天陷入特訓隊即将解散的煩惱之中,每天坐卧不安,敏敏又遠赴美國,打了三次電話都不接,正是内憂外患的多事之秋,哪裡還想過什麼計劃。
方新教授道:“你看,又意氣用事了不是?如今我們面臨的情況,就如同加入特訓隊之前,大部分資源都将失去,但我們獲得的是極為重要的,情報!比起兩年前,我們對這個帕巴拉神廟,可以說是從一無所知到較為了解,甚至比其他一些很早以前就在探尋帕巴拉神廟的組織還要了解,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對了――”方新教授嚴肅道,“我需要你一個肯定的答複,你是選擇放棄,還是繼續?”
卓木強巴鄭重地答道:“我不會放棄的。
”
[釜底抽薪]
方新教授點頭道:“那好,你現在所要做的,其一是分析整合,把我們手中的資源集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