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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人生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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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口大罵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在他面前賣兒賣女的,還有要切腕自殺的。

    卓木強巴默默忍受着,各種唾罵,各種惡毒的詛咒,各種侮辱人格的侵犯舉動,看着那些幼童憤恨的眼神,看着那些男女凄慘的目光,看着那些老人們悲憤無助的神情,他莫名地害怕起來,沒有了與這種困難對峙的勇氣。

     很快,周圍的人都發現,有一群人在圍追堵截一個大個子,那人面頰消瘦,形容枯槁,而且不時咳嗽,就像一個咳得快死的痨病鬼,每天他出門都佝偻着腰,很多的爛番茄、爛柿子、雞蛋、泥巴,都往他身上砸。

    連周圍的小孩都學着撿石子去砸那人,反正他不會還手――欺負不會還手的人似乎是一種共性。

    周圍居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些人要去打那大個子,問了些情況後,紛紛搖頭道:“造孽啊!” 接下來這段時間,成為卓木強巴這一生中最受煎熬的日子。

    每天被各種憤怒凄厲的聲音包裹着,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門口被塗上各種污穢物和血淋淋的标語;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追着罵他,打他,哭他,求他……卓木強巴,這個身高一米八七的大個子,竟然被人堵在不足五平方米的小房間裡不敢出門!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 [徹底崩潰] 卓木強巴隐忍着責罵,心中還充滿了自責,精神上備受煎熬,但他始終沒有想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直到有一天,一名老員工不遠千裡趕到旅店小屋,卓木強巴才明白過來。

    “卓總,你真的在這裡?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你快逃吧!有人把你這個地址挂在網上,還特意注明了你的前天獅養獒基地法人身份,加上幾家媒體網絡的渲染,現在已經傳播開了,全國各地的特種獒養殖戶都在朝這裡趕。

    那兩千多萬的債務,隻是申請破産時對外宣布的數字,其實當時不知道到底圈了多少錢,我們所有員工的福利待遇在當年都翻了一倍不止。

    卓總,你想想,那是多少個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換來的?現在這批人算是文明的了,以後趕來那批人,才是被害得最慘、消息最閉塞的。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隻認你這個法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他們不是來向你哭窮讨債的,他們是來找你拼命的!卓總,你根本毫不知情,這不是你的錯,這個後果不應該由你來承擔啊!" “逃?”卓木強巴慘淡道,“逃到哪裡去?那些人,,是因為信任我們公司才購買我們提供的種獒,如今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要逃?不應該由我來承擔責任,那麼,總要有人來承擔這個責任吧!誰?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老員工喃喃道:“你别發火,卓總,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說實話,童總經理這一招确實做得太絕了,當初的合同制定得相當詳細,如今公司破産,那些特種獒養殖戶根本就告不了任何人,拿着那份合約,不管怎麼打官司他們都是輸。

    他們的處境确實很慘,我們可以同情他們,但是,卓總,你這麼一味地忍受他們的侮辱,起不到任何作用啊。

    你如果真的想幫助他們,想幫助我們這些老員工――請重新站起來吧!隻要你卓總振臂一呼,我們這些老員工都跟着你于,我們從頭再來……卓總,我……我跟了你十年了……找種獒,開拓市場,建設基地,什麼苦我們沒吃過?那時大夥兒看着你和大家一起勞動,我們幹得有多帶勁兒!卓總,隻要你不倒下,我們總有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卓總,你就說句話吧……”老員工說着說着,終于忍不住淚流。

    卓木強巴牢牢抱住這名員工的雙肩,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麼多雙眼睛,那麼多種聲音,那麼多的願望,在卓木強巴腦海裡攪成一團,讓他心如刀割,頭痛欲裂,這不過短短的一兩個月時間,他嘗盡了人間冷暖,他無法再忍受下去。

    他始終不明白,童方正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一定要對自己趕盡殺絕?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童方正嗎?在一個大雨滂沱的白夜,他跑去方正養獒集團門口痛罵:“童方正!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哪一點對不起你!你出來啊!你為什麼躲着不敢見我!你出來啊!……”無情的冷雨回應着他的呼喚。

     随後,他病倒了…… 一連串的打擊讓這個擁有鋼鐵般身體的男子病倒了。

    這個穿過雨林,爬過雪山,下過古墓,觸過機關,任何嚴酷的自然環境也打不倒的男人,終于病倒了!他誠心相待、視做兄弟的合作夥伴出賣了他!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他所了解、相知多年的摯友,怎麼會突然間翻臉無情,用的計又毒又狠,直把人往絕路上逼。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卓木強巴更沒想到…… 卓木強巴躺在上海一家醫院的病房裡,獨自一人仰望天花闆。

    他想到了許多許多,如果不是以前買的醫療保險,現在的他,連住院費也付不起。

     一名年輕的眼鏡醫生拿着病例來到卓木強巴床前,詢問道:“卓先生嗎?是這樣的,我們待會兒,要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 “什麼塗片?”卓木強巴愣道,“我隻是重感冒,現在已經好多了,為什麼要塗片?” 年輕醫生解釋道:“卓先生,是這樣的,我們發現你的血液裡有些異常,為了确定病因,我們打算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

    這隻是一個很小的手術,我們保證不會給你造成任何損傷。

    一旦确定了病因,我們将調整一下治療方案,也是為了你能早日康複。

    ” 抽了骨髓之後,醫院裡的醫生卻遲遲不見回複,卓木強巴就納悶了,準備出院。

    這時候,一名姓代的主治醫師才遲疑地詢問他:“卓先生,就你一個人嗎?有沒有家屬來啊?” 卓木強巴眉頭一皺,他也知道,醫院裡的醫生詢問病人有沒有直系家屬在場,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他語氣一重,道:“沒有,我一個人到上海來的,你們有什麼事就直接告訴我!别磨磨蹭蹭的,什麼情況,我都可以承受!難道是有腫瘤包塊嗎?還是說,我染上了艾滋啊?”:代醫生猶豫了一下,卓木強巴又道:“如果沒什麼情況,那我就辦理出院了。

    ” 代醫生這才道:“卓木強巴先生,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有義務告訴你,通過對你骨髓塗片的分析,我們初步判定,你患有全血細胞惡化變異症狀。

    ” 卓木強巴足足愣了十幾秒,才道:“什麼……什麼意思?” 代醫生道:“換一種說法就是……你患的是……血癌。

    ” 卓木強巴的血液汩汩地夯動起來,一顆心怦怦怦地狂跳起來。

    血癌!隻聽這個名字就讓人覺得恐怖……代醫生低頭道:“或許我該用更委婉的表達方式,但不管怎麼樣,都是這個結果,我認為,還是直接告訴你比較好。

    而且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種在目前的醫學探知範圍以外的新型血癌,我們對此……嗯……可以說是第一次接觸。

    ” 卓木強巴蒙了,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癌這個詞聯系在一起,還是一種全新的血癌,連這家知名的三甲醫院都是第一次接觸。

    他不明白,自己這樣的身體,怎麼會和癌結下不解之緣。

    難道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接下來,代醫生又說了許多在拉薩醫院那些醫生們告訴亞拉法師他們的話,大意就是配合醫院開展工作,盡全力醫治,還可以免治療費,畢竟是一個全新病例,以前從未有過國内外同類報道。

     卓木強巴似懂非懂地聽着,他一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半晌才反應過來,喃喃問道:“我這種……這種病症,還有治嗎?” 代醫生道:“嗯,這個我很難給你打保票,因為出現在你身上的情況,是我們從未見過的。

    目前處理類似病症,我們主要采取換髓和放化療,目前白血病的治療已經較上世紀90年代大有提高,存活率達到百分之五十。

    當然,某些類型的白血病治愈率還要更高些。

    ” 卓木強巴知道,醫院所說的治愈率,那是指治療後觀測的5年存活率。

    這樣都隻有50%,而自己所患的,是一種醫生們尚未見過的類型,存活率有多少?百分之十?二十?他這樣想着,不禁問了出來。

    代醫生搖頭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你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能堅持到現在,甚至讓我們驚訝于你的身體情況。

    ” 卓木強巴一愣,這不等于說,你已經沒得治了,留給我們做實驗吧!代醫生也自知失言,忙補充道:“但是,哪怕隻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希望,你也應該堅持吧。

    ” 卓木強巴揮手道:“醫生,你告訴我,如果我不接受治療,還能活多久?” 代醫生憐憫地看着卓木強巴,沉重地道:“如果按你現在這種情況發展下去,能活過一年,就是奇迹。

    ” “一年,原來,我隻剩下一年了嗎?”卓木強巴慘無人色地回過身去。

    代醫生急道:“卓木強巴先生,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嗎?如果你肯考慮一下的話,你這是為全人類做貢獻啊。

    ” 代醫生不說還好一些,卓木強巴真想拉他做墊背的,為全人類做貢獻?憑什麼要犧牲我一個人,來為全人類做貢獻!代醫生見卓木強巴執意不肯,歎惋地拍打他後背道:“唉……回家後讓老婆做點好吃的,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好好享受生活吧。

    ” 卓木強巴真想罵他兩句,“有你這麼說話的嗎?當的什麼狗屁醫生?”但最終還是忍了。

    “好好享受生活……”他默默重複着這句話,心力交瘁,原本想放聲大哭,結果凄慘地笑了。

     卓木強巴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醫院大廳,仰望穹頂,那上面貼滿瓷磚拼成的耶稣像、聖母天使像,卓木強巴心中悲痛道:“難道,真的是天要亡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在卓木強巴步出醫院門口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呂競男離别時那決然的眼神,她對自己說“要保重身體”,她為什麼會說這句話?難道,她早就知道了些什麼?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自己最近隻住過兩次院,一次是在大半年前,那時自己除了給敏敏輸血,還做了什麼?啊!是那個!對了,自己既然是血癌晚期,怎麼身體一點自覺症狀都沒有?這與現代醫學所說的那一套完全不符合。

     卓木強巴終于明白了,那個呂競男一再強調的詞“蠱毒”……自己是中了蠱毒。

    他想起了亞拉法師第一眼看見自己泡在池子裡的表情,那絕不是治愈傷好的欣喜,反而有些凝重。

    自己中的蠱毒根本就沒有被清除,而是深入骨髓,一直在蠶食自己的生命!胡楊隊長後來提起過,在翻大雪山的時候,呂競男因為某種原因。

    不能再耽擱一年時間,估計是某人的身體出現了狀況,原來那個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啊! 亞拉法師、呂競男,他們是知道自己中了蠱毒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了,但他們也束手無策,他們也知道現代醫學對此将束手無策,這也是呂競男為什麼那麼着急找到帕巴拉神廟的原因,不僅因為自己時日無多,還因為她希望在神廟中找到醫治自己的方法!卓木強巴隻覺得腳下的大地一直在下沉,原來自己早就時日不多了,原來自己早就時日不多了! “嘀――”汽車鳴笛将他喚醒,卓木強巴堪堪避開幾次車禍,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到那小房間的,似乎那些唾罵和毆打,都引不起他的感覺,污穢和髒物,他也視而不見。

    這些天他踏遍上海各家醫院,得到的答複都是一樣:你重症晚期,命不久關,要麼留下來,免費治療,做醫學實驗,要麼回家,乖乖等死。

    自己還有一年時間,這一年還能做什麼?卓木強巴需要交談,他好想找一個肯傾聽自己話語的人訴說,可是在哪裡去找這個人呢?他想到了自己的親人,阿爸阿媽…不能說,方新教授……不能說,敏敏……哼,那個小丫頭……英……終于無法忍受的時候,他拿起了手中的電話,隻可惜,電話的另一頭,始終無人接聽。

    一遍,兩遍,三遍……電話的忙音響了幾個小時之後,卓木強巴的手已經無力舉起電話了。

    他側倚在窗下,靠牆坐地,窗外又黑又冷,心中又苦又悲,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他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在荒野的孤兒,舉目蒼涼,群獸環視,還想着幫助那些受苦受窮的人,原來,連自己都顧不了。

    一夜間,卓木強巴的兩鬓,竟然出現了幾縷斑白的灰發,他整個人,也仿佛完全變了…… 卓木強巴打了個電話,找朋友要了兩萬塊錢。

    換作以前,他是從來不會向朋友開口要這個數字的錢的,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

    他要好好享受生活。

    怎樣的生活,才算是好好享受呢?卓木強巴不知道,在他的世界裡,所謂的生活,就是挑戰一個又一個不可戰勝的困難,他曾經無數次成功,就算跌倒,也能馬上站起來,而且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直到這一次,他才真正體會到失敗的滋味,那種徹底的失敗感,在天力面前,人力多麼渺小。

    你可以抗争命運,但以一人之力,可以堵住即将爆發的火山嗎?不能。

    你可以挑戰極限,超越自己,但以一人之力,可以讓地球停止轉動嗎?不能。

    你也許可以戰勝所有的同類,也許能征服所有的異類,但以一人之力,你能讓滄海變桑田,時空扭轉,星鬥倒移麼?不能!不能!不能! 卓木強巴曾堅信÷隻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但是這次,好像努力的方向錯了,紫麒麟是一個神話,它隻應該存在于神話故事中,是不容凡人去亵渎去觸摸的。

    卓木強巴想起一段古老的格言,大意是天上的神創造這諸世紀,卻将諸世紀的本相隐藏起來,讓人不可見,如果被人發現了這世界的本質,那這人豈不也成了神?凡有人欲去找尋真相,必遭天譴,必受天刑。

    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正是想将一個神話,搬到活生生的現實中來,因此現實,必将給自己最無情的回擊,天怒人怨,入神共憤,他們無情地剝奪了自己曾擁有的一切,将自己打人再也不能爬起來的人間地獄。

     我已失去家庭,又失去了努力的方向,現在還失去了事業和生命,已經真的是一無所有,在所剩不多的生命裡,我又将為什麼而活着?我存在的意義,又在哪裡? 卓木強巴懷揣着那筆錢,逃離了那個天天被咒罵的小屋,開始頻頻出入于酒吧迪廳,讓那狂亂的音樂和刺喉的烈酒,使自己麻木,讓自己忘掉一切煩惱,忘掉是生是死,忘掉曾經發生過的一切,隻當那是一個夢。

    那隻能是一個夢,如果不是夢,怎麼會在一夜之間,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呢?可每當頭痛欲裂地醒來,那刺眼的陽光在晃動,身邊的行人匆匆忙忙,他們也在機械而麻木地移動着,他們為什麼總是跟着自己?那一張張不同表情的臉,離自己如此貼近,那個殘酷而可怕的夢,又一次真實地再現了。

    于是,他隻能再次尋求麻醉。

     每次喝到物是人非、頭重腳輕時,卓木強巴滿意地看着身邊那些在舞林中扭動的肉體,那些人,在毫不熟識的肌膚摩擦間尋找快感,在酒精的興奮作用下又可以打發一天。

    哼哼,這就是享受生活,原來這就是享受生活”…?他滿意地擂桌而歌,歡暢大笑,往往笑到最後,都笑出了眼淚。

     又是一個黃昏,卓木強巴從街頭宿醒,是怎麼到的這裡?被誰扔出來的嗎?他哪裡還記得那許多。

    來往的路人也沒有誰能認出,這個橫卧街頭的大個子,曾經在某些雜志封面抛頭亮相,曾經在某些集會慷慨陳詞。

    如今,他隻是街邊的一個醉漢而已。

     卓木強巴踉跄着爬起來,往往這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用頭往牆角狠狠地撞上兩下。

    痛!好痛!竟然還有痛的感覺,原來自己今天還活着嗎?今天,又該去哪裡?他茫然地走着,和大多數人一樣,聽憑自己的雙腳将自己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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