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全都給比下去了。
”
“噢!”慈禧太後越發注意了,“是什麼寶啊?”
“好大好大的一面水晶鏡子,擱在樓上,鏡子裡船啊、人啊、水啊,清清楚楚的,簡直就是把個後湖搬到六爺園子裡去了。
”
慈禧太後想象着那鏡中的景緻,心裡說不出的一種酸酸的滋味,同時嘴角現出冷笑,那雙鳳眼,看上去也格外地往鬓邊拉長了。
“又是王府、又是園子,給他‘雙俸’可又不肯要,我就不明白了,他怎麼才夠開銷?”
“六爺就要了‘親王雙俸’,可也不夠開銷啊!”安德海慢吞吞地說,“那就不如不要,還落個名兒。
”
話中有話,而且所關不細,慈禧太後不免考慮,是開口問他,還是讓他自己說?
自然是讓他自己說!但這得有個駕馭的方法。
略想一想,她說:“你也别聽那些人的謠言。
”
小小的一條激将之計,就把安德海的話都擠出來了。
他把恭王府“提門包充府用”的公開秘密,加油加醬地形容了一遍。
事情是有的,當國的恭王,有許多意外的支出,尤其是三天兩頭就有的恩賞,那怕是禦膳房所裝的四樣點心,太監奉旨頒到府裡,就算一大恩典,必須厚犒使者。
因此,恭王常苦财用不足。
他的老丈人桂良,出了個主意,把來谒見恭王的官員,賞賜王府門上的“門包”,提出一個成數繳到帳房裡,補助王府的開支。
這一來,“門包”自然加大了,成為變相的納賄。
慈禧太後對此原有所聞,現在知道了詳情,不住冷笑。
快過年了,她在心裡想,且擺着,慢慢兒來,總有一天要讓恭王知道利害。
這一個年自然過得特别起勁。
宮中歲時令節,原有許多熱鬧好玩的節目,往年喪服未滿,大難未除,一概蠲免,這一年可得好好鋪張一番了。
安德海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借着過年添新換舊為名,開了長長的一張單子,去找内務府的官員要東西。
單子打開來一看,把内務府的司官吓了一大跳,“我的安二爺,”他苦着臉說,“這差使叫我們怎麼當。
”
“怎麼?是多了不是?”他很輕松地說,“好辦得很,你拿筆畫一條紅杠子,我把單子拿回去跟兩位太後交了差,不就沒事了嗎?”
這明明是拿“大帽子”壓人,内務府的司官,不敢答腔,唯有忍氣吞聲,跟他慢慢兒磨。
但一場冗長的談判,幾乎并沒有什麼結果,安德海口口聲聲“太後交代的”,所作的讓步,非常有限。
承辦的司官無可奈何,隻能好茶好煙奉承,先把安德海穩住了,然後拿了那張單子去見堂官——内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也感到為難,但他能作的主,又非司員可比,指示了一個宗旨,凡是庫裡現成,不必支款購置的,不妨盡量撥給。
于是又要先查庫帳,正搬出一大堆帳簿與單子上所開列的品目數量在查對時,有個蘇拉來報告明善,說恭王來了。
恭王兼領着“管理内務府銀庫”的差使,實際上等于内務府的第一号權力人物。
當明善起身迎接,還未出屋時,他已走上了台階,從窗戶中,一眼望見大批帳簿,便不回自己屋裡,一腳跨了進來,卻又不問帳簿,隻說:“我看見小安子在外面大模大樣坐着。
他來幹什麼?”
明善不敢隐瞞,照實答道:“他奉了懿旨,來要過年的東西。
已經商量了半天了,商量不通。
”
“怎麼叫商量不通?”恭王心裡已有些冒火了,“他要什麼東西?拿單子來我看!”
語氣冷峻嚴厲,明善頗為失悔。
他不想得罪安德海,但話已出口,再要為他回護,那是欲蓋彌彰,不但沒有效果,而且可能會引起恭王的懷疑,把自己牽連在内,太不智了。
于是他把單子送了上去,恭王接在手裡一看,臉上越繃越緊,雖未發怒,卻比發出怒聲更令人畏懼。
“拿‘則例’來!”他說。
各衙門都有“則例”,詳細記明本衙門的職掌和辦事的程序。
内務府的則例中,有太後、皇帝、皇後、妃嫔和皇子、皇女按日、按月、按年所應得到的供給。
恭王等把則例拿了來,看着單子一款一款地問,該給的畫個圈,不該給的,老實不客氣,取筆一杠子把它勾銷。
這樣親自處理完了,把筆一擲,吩咐明善:“照這個數給!有例不減,無例不興。
你告訴小安子,他再要借事生非,小心他的腦袋!”
明善和他的屬官,不敢把恭王的話照實傳給安德海聽,反倒賠上不少好話。
同時看庫中有富餘的東西,悄悄地又添上些,但是恭王大刀闊斧地删減得太多了,小小的添補,無濟于事。
安德海心裡雖有些懊悔,順風旗不該扯得太足,搞出這麼一場沒趣,可是這絲悔意,一現即沒,接下來便是又氣、又恨、又着急。
着急的是,第一,在慈禧太後面前交不了差,要東西要不來,顯得不會辦事;其次是已經在宮裡誇下海口,說隻要他到一趟内務府,不怕他們不給。
而現在呢?依然隻是一份任何人都可以要得到的例規,這面子可丢得大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而且因為恭王還在内務府,他也不敢發牢騷,說氣話,隻鐵青着臉,連連冷笑,把恭王親自勾過的單子,拿了就走。
剛走出大門,隻聽得有人在喊:“安二爺,安二爺!”一面喊,一面已走上來拉住了安德海的衣服。
回頭一看,是内務府一名打雜的筆帖式,名叫德祿,也算熟人;安德海便皺着眉問:“幹嗎?”
“知道你今兒不痛快,”德祿陪笑道:“想請安二爺喝一鐘。
”
“那兒有跟你喝酒的工夫?”
“我知道。
不是這會兒。
”德祿把聲音放低了說:“快到年下了,不弄兩子兒,這個年可怎麼過呀?”
這句話說到了他心裡,想了想問道:“什麼事兒?費挺大的勁,弄不着幾兩銀子,我可不幹。
”
“當然不是百兒八十的。
也不費勁,隻要安二爺你到一到,就有這個數!”說着,伸出一個手指來。
“一百?”
德祿使勁地搖着頭,并且矜持地微笑着,仿佛覺得他所見太小似地。
“一吊?”
“對了!”
“一吊”就是一千,隻到一到就掙一千兩銀子,世上那有這樣的好事?安德海不由得也搖頭。
“安二爺你不信是不是?那也不要緊,今兒晚上咱們‘老地方’見,喝着酒,我細細說給你聽,你要覺得不行,就算我沒說。
反正喝酒消寒,總是個樂子。
”
聽他的語氣,看他的神色,是那種極有把握的泰然,安德海心想:管他呢?且擾他一頓,聽他說些什麼再作道理。
于是點點頭說:“好,今兒晚上,老地方。
你要冤我,你看我可饒得了你!”
德祿笑笑不答,安德海也管自己走了。
因為有了這一個意外的機會,同時打了一會岔,心裡便覺得好過得多。
回至長春宮,先不到慈禧太後那裡,在宮後自己起坐休息的那間屋子裡,找了個小太監來,先打聽打聽慈禧太後在幹些什麼?
“主子上‘東邊’去了。
怕得到晚上才會回來。
”
“怎麼啦?”
“咦!”那小太監詫異地問道:“怎麼,二爺你還不知道嗎?
‘東邊’娘家的老太太,今兒個沒了。
”
“啊!我真還不知道。
”說着,已把身子站了起來,“我到‘東邊’去看看。
”
“二爺!”小太監拉住他說,“我還告訴你,老五太爺也差不多了,外面傳進來的話,隻不過拖日子,拖一天是一天,反正是年裡的事。
主子直歎氣:‘好好一個年,都叫喪事給攪了!’
看樣子心裡挺不痛快的,你上去可當心點兒!”
明明是一番好意,安德海覺得最後兩句話不中聽,倒象受了侮辱似的,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罵道:“去你娘的,你可當心一點兒!”
小太監挨了罵,還不知道他的氣從何而來?望着他的背影,咬着牙低聲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走着瞧吧,總有一天,皇上要你的腦袋!”
安德海卻是揚長去了。
到了“東邊”,剛一踏入綏履殿,便聽見哭聲,殿外太監、宮女一個個神情哀戚,他也被提醒了,趕緊拉長了臉,悄悄挨近東暖閣。
從窗戶中望進去,隻見慈安太後掩臉大哭,慈禧太後拿着手絹,正在陪淚,兩位公主也是眼淚汪汪地,卻不斷勸慰慈安太後。
唯有小皇帝沒有掉眼淚,站在一邊,怔怔地望着,仿佛還不解出了什麼事似地。
這時候内務府大臣明善也已得到消息,趕來照應。
太後的寝宮,不得擅入,隻在門外候旨,讓那裡的總管太監進去奏報。
于是慈禧太後出臨,就在廊上吩咐,召見明善。
安德海一見這情形,搶步上前,請着安說:“奴才早在這兒伺候了。
”
“嗯。
”慈禧太後問道:“去過内務府了?”
“是!”
“怎麼樣啊?”
安德海不便在這時候多說,而且知道她這時也無心細聽他的話,所以這樣答道:“回頭等奴才細細回奏。
”
這時明善已奉召而至,跪在院子裡聽慈禧太後問道:“榮敬公夫人故世了。
該怎麼辦呐?”
慈安太後的父親,曾任廣西右江道的穆揚阿,被追封為“三等承恩公”,谥“榮敬”,所以慈禧太後稱慈安太後的母親為“榮敬公夫人”。
太後、皇後的父母去世,該有什麼恤典,明善已查了舊例來的,當即把前朝的成例,一一說了給她聽。
别的都沒有什麼,隻另撥治喪銀兩一千兩,慈禧太後覺得太少了,“多送點兒行不行呢?”她問。
明善不敢說不行,也不敢說行,怕凡事撙節之際,恭王會責備他慷公帑之慨。
所以想了想答道:“那全在皇上的孝心!”
“這樣吧,”慈禧太後想了想說,“送三千兩好了。
廣科沒有當過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