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得寸進尺地還要以低價買這兩間屋子。
房主苦求加價,孫敬福置之不理,将公用的一條夾道封住,斷了人家的出路。
房主忍無可忍,跳牆而出,告到楊伯方那裡,已經勒令孫敬福必須将夾道啟封,逾期不理,派巡警去打通那條夾道。
“回王爺的話,限期快到了,到時候孫敬福不理,廳裡又不派人去啟封,不但威信掃地,從此号令不行,房主進出無路,一定還要來告。
王爺倒想,那時又怎麼辦?”
“話倒也是實情。
”善耆說道:“釜底抽薪,隻有勸他們和解。
”
“和解不是單方的事,孫敬福倘肯照市價買人家房子,房主自無不賣之理!”
“不公,不公!這件事别找孫敬福,找了他就不夠意思了。
”
楊伯方反感益深,而且頗為困惑,不知道他何以要這樣子衛護孫敬福。
口雖不言,臉上卻并不掩飾他不滿的表情。
善耆自然看出來了,知道不說明其中的作用,楊伯方不會就範,因而微微透露了一些秘密。
“跟你實說吧,你這也算幫皇上的忙!我要讓孫敬福見個情,好教他好好兒伺候皇上。
你老哥明白了吧!”
懂是懂了,心裡卻頗為不服,不過為了顧全大局,不能不想辦法。
思索了好一會,有了一個計較。
“隻有設法補償。
”他說:“我替原告在廳裡補個雜役的名字,叫他把房子賣了,另外賃屋住。
”
“好,好!這很妥當。
就請老哥費心趕緊辦吧!”
于是,楊伯方派人跟房主去談,自無不允之理。
孫敬福不意官司打輸了,又反能如願以償。
又覺意外的是,楊知事一向喜歡與太監作對,何以前倨後恭,出爾反爾?
細一打聽,才知道是肅王的大力斡旋,當然心感不已,特意請了一天假,穿上他的六品服飾,備了孝敬的禮物,到了肅王府去谒見。
又有一個意外,門上傳谕,在新書房接見。
所謂新書房,便是東花園那座小洋樓的最上層。
等孫敬福磕完頭道了謝,善耆說道:”孫小胖子,我問你一句話,你可要實說。
”
“是!”
“我問你,你在皇上寝宮裡當差,是不是身上帶着一把刀?”
孫敬福臉色大變,但看到善耆臉上并無惡意,便有了主意,“王爺是聽誰說的?”他斬釘截鐵地說“決沒有這回事。
”
“當真?”
“真的!我決不敢欺王爺!”
“果然?”善耆的戲迷又犯了。
“王爺如果不信,我可以發誓。
”
“也好!”善耆點點頭,“你發個誓我聽聽!”
于是孫敬福看了一下,面向西壁所懸的一幅朱畫“無量壽佛”跪下,大聲說道:“我,孫敬福,跟肅王爺回過,決不會帶着兇器伺候皇上,倘或說話不算話,教我孫敬福天打雷劈,斷種絕代,全家不得好死!”
他的話象爆炒豆似的,說得極快,但字字着實,确是情急賭咒的樣子。
善耆一字不遺地聽在耳中,心想太監不能生子,最忌諱“斷種絕代”這句話,而孫敬福用來賭咒,足見有唯恐他人不信之意。
不過,語氣中很明顯的,是今後在禦前不帶兇器,并不表示從未如此,亦足見過去有人見他身上帶着刀的話不假。
“好!孫敬福,隻要你心口如一,就是你的造化。
”善耆突然問道:“你平時喜歡玩兒什麼?”
孫敬福愣了一下,得想一想才聽懂他的話,“奴才閑下來喜歡逛逛廟市,”他說:“看看有什麼新奇可愛的小擺飾。
”
“喔,‘新奇可愛’!”善耆凝神想了一下,忽然擡眉說道:
“有了!你跟我下樓去。
”
說完,善耆首先下樓,孫敬福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看,隻見二樓是空宕宕的一大間,西面靠壁是一架碩大無朋的穿衣鏡,北面沿牆擺着一溜大木箱,上懸髯口、靴子、馬鞭等等,還有刀槍架子,樓面鋪着地毯,心知是個講究的“票房”。
再下去就是底層,一個飯廳,一個起坐間。
善耆坐定了吩咐書童:“把端大人送的那個大木盒子拿來!”
那個黃楊木制的盒子,有尺許高,八九寸寬,三尺多長,頂上安着黃銅把子。
等書童拎了來放在桌上,孫敬福才看到側面屜闆上有四個镂刻填藍的篆字“百美造像”。
善耆起身先檢視屜闆的小鎖,轉臉帶笑罵道:“小猴兒崽子,偷看過了?”
“沒有!”書童抗聲否認。
“還賴!我故意把鎖反着鎖,鑰匙孔在左面,現在順着鎖了,不是你動了手腳還有誰?”
書童登時紅了臉,狡黠的笑道:“看是看了,可沒有拿出來看!”
“混帳東西,你還好意思說!”
善耆一面罵,一面拿系在銅環上的鑰匙開了鎖,拉開屜闆,裡面是八具泥人,身分姿态各各不同,有花信年華的少婦;有風韻不減的徐娘;蓬門碧玉,曲巷流莺,或坐或卧,姿态極妍,一時那裡看得完,卻又不舍得不看,孫敬福樂得心都亂了。
“你拿出來看看!”
孫敬福依他的話,伸手取了一具,是個鳳冠霞帔,低頭端坐的“新娘子”。
展玩之間,忽然發現了秘密,倒過來看,裙幅遮掩之中,兩條光溜溜的大腿,纖毫畢露。
孫敬福恍然大悟,怪不得肅王跟他的書童有那一番對答,主仆倆是在開别有會心的玩笑。
“怎麼樣,”善耆笑着說:“夠新奇,夠可愛了吧?”
“這比楊柳青的春畫兒可強得多了!”孫敬福問道:“王爺是那兒得的這玩意?”
“兩江端大人送的。
”
“這麼說必是無錫惠山的貨色。
”
“不錯,還是定制的呢!”善耆指着木盒說:“你帶回去玩兒吧!”
“是!”孫敬福放下手中泥人,笑嘻嘻地請個安:“謝王爺的賞。
”
“不算賞你的東西,是回你的禮。
你何必又花錢買些個吃的來?本想不收,又怕你多心,以為不給你面子。
”
“王爺賞奴才的面子,真是夠足了!奴才感激不盡。
”
“别說了!隻盼你好好當差吧!”
※※※
孫敬福告辭不久,田際雲就來了,接着,王照亦不速而至。
主客仍然是東花園洋樓上見面。
“成功了!”善耆說道:“再無後患。
隻是楊知事怕不高興。
”
“聽他說完經過,王、田二人無不大感欣慰。
“田老闆,”
王照說道:“這一下,你對趙太監有交代了!”
“豈止交代,他一定感激我,這都是王爺賞我的好處。
”
“得,得!什麼好處?但盼平安無事,大家省心。
”善耆又問:“你今天有事沒有?”
“有!南城有個堂會。
”田際雲看一看鐘,失驚地說:“唷!不早了,我得趕緊走,不然,又得叫天兒‘馬後’。
上次來過一回,很挨了他一頓抱怨,不能再來第二回了!”
一談到戲,善耆豈肯不問,“上次是怎麼回事?”他說:
“你也不争這片刻工夫,講完了再走!”
上次是譚鑫培跟田際雲合演《四郎探母》,“楊延輝”已經上場了,“鐵鏡公主”還不知道在那裡,把管事的急得跳腳,隻好關照檢場的,給譚鑫培遞了個暗号“馬後’——盡量拖延。
譚鑫培無奈,隻好左一個“我好比”,右一個“我好比”,現編現唱,一共唱了三十來個我好比。
台下聽客是内行知道必是田際雲誤場,外行卻有意外之感,不明白譚鑫培何以這天格外冒上?但不論内行還是外行,覺得這天運氣真好,卻是一樣的。
台下樂,台上苦,“比”來“比”去,不但沒有轍兒了,連西皮三眼的腔都使盡了。
幸好田際雲已經趕到,匆匆上妝已畢,抱着“喜神”到了上場門,楊四郎才得由三眼轉散闆煞尾。
“幸好‘叫天兒’那天嗓子痛快,越唱越順,得的彩聲不少,不然,怎麼對得住他。
好了,我得走了。
小航先生陪王爺談談吧!”
王照本意也是如此,他有個念頭盤旋在腦中很久了,早就想說,苦無機會,這一天可不能放過了。
“王爺,”他問:“你的消防隊練得很好了吧?”
“好極了!”善耆立即眉飛色舞地:“跟正式軍隊一樣!逢三逢八打鹄子,幾時你來看看,真正百發百中。
”
“王爺以前跟我說過,練這支消防隊,為的是緩急之際,可以救火為名,進大内保護皇上。
這話,我沒有聽錯吧?”
“沒有錯。
”
“既然如此,倘或探聽到皇太後病不能起之日,王爺就該帶消防隊進南海子,瀛台救駕,擁護皇上升正殿,召見王公大臣,親裁大政,誰敢不遵?如果等皇太後駕崩再想法子,恐怕落後手了。
”
“決不行!不先見旨意,不能入宮。
大清朝的規制,對我們親藩,比異姓大臣更加嚴厲,走錯一步,就是死罪。
”
“太後未死,那裡會有旨意,召王爺入宮?”
“沒法子,沒法子!”善耆大為搖頭,“你這個從明朝抄來的法子,不中用!”
“怎麼不中用?‘奪門之變’不是成功了嗎?”
“情形不同。
明英宗複辟能夠成功,是内裡有人在接應,再說‘南宮’是在外朝,如今人、地兩不宜,決不會成功!”
“辦這樣的大事,本無萬全之計,不冒險那裡會成功?”
“明知不成,何必冒險?”說着,善耆站起身來,是不打算談下去了。
王照未免怏怏,善耆則不免歉然。
賓主兩人都低着頭,慢慢下樓,走到一半,善耆突然回身擡頭,面有笑容。
王照自是一喜,以為他别有更好的算計,很注意等他開口。
“有件新聞,你聽了一定痛快!”善耆說道:“楊莘伯栽了個大跟頭,隻怕永遠爬不起來了!”
楊莘伯就是楊崇伊,戊戌政變就是由他發端,釀成了一場彌天大禍。
這個新黨的死對頭,栽了大跟頭的新聞,自為王照所樂聞,急急問:“是怎麼栽了跟頭?”
“奉旨:即行革職,永不叙用,交常熟地方官嚴加管束。
”
“好家夥!”王照吐一吐舌頭,“何以有此嚴旨?”
“還有更嚴的話,‘如再不知收斂及幹預地方一切事務,即按所犯劣迹,從嚴究辦,以懲兇頑。
’”
“這……,”王照問道:“是何劣迹?好象很不輕!”
“不但不輕,而且卑鄙得很。
你要聽這段新聞,我得拿好酒解解穢氣。
”
于是,王照留下來陪善耆小酌,拿楊崇伊的新聞下酒。